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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相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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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栖月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全亮。

窗帘没拉严实,一道灰青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痕。屋里还有些暗,家具的轮廓在稀薄的晨光里影影绰绰,像是在水底沉了一夜,还没有完全浮上来。

她花了两秒钟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
地板上铺着毯子和被子,茶几上放着两只喝完没洗的杯子——白色和墨绿色,杯底各剩着一圈深褐色的红糖沉淀。沙发上搭着一条湿毛巾,玄关地上摊着两双湿透的鞋。而她的右手正被人握着。

她侧过头。

江晓风还在睡。她蜷在沈栖月旁边的地铺上,裹着那床从床上拖下来的被子,只露出半张脸。她的头发乱成一团,散在枕头上,碎发翘得像一只刚在草丛里打过滚的猫。睫毛安静地伏在眼睑上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很稳。

她的手还握着沈栖月的手。

不,不是握着。是攥着。四根手指扣进沈栖月的掌心里,扣得不紧,但也没有松开。像是在梦里也在抓着什么,怕一松手就不见了。

沈栖月没有动。

她就这么侧躺着,看着江晓风的睡脸。晨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,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,把两个人的指节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。沈栖月发现江晓风的拇指指甲盖上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铅笔灰,大概是她昨天画完画忘了洗手。

昨天。画。

沈栖月轻轻把自己的手从江晓月手里抽出来。动作极慢,一寸一寸地退,像是在拆一根最细的引信。江晓风的眉头皱了皱,手指在床上摸索了一下,摸了个空。但她没有醒,只是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胸口上拽了拽,又沉沉睡过去了。

沈栖月从地铺上坐起来,揉了揉自己的左膝盖。昨晚睡在地板上有点凉,好在铺了一层毯子,酸痛没有加重,只是微微发僵。她蹲在地上,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,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。

水壶重新烧了一壶水。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袋冷冻的奶黄包,想了想,又拿出来多了一些——冰箱里还有半袋速冻饺子,上次打折买的,一直没动。她把饺子倒进沸水里,又另起一锅蒸奶黄包。一个人的时候她经常不吃早饭,或者一杯凉牛奶几片面包了事。但今天不行。

等饺子浮起来的时候,她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客厅里那个还在熟睡的身影。

江晓风已经换了一个睡姿,把被子卷成了一长条抱在怀里,腿也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条,浴袍的裤管卷到了膝盖以上。她的小腿上有一块小小的青紫,大概是前两天在哪里磕的。脚踝很细,细得能看见骨头,不像是一个运动少女的脚踝。

沈栖月把目光收回来,转过身去关火。饺子已经全部浮上来了,皮儿薄得透光,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。她把饺子捞出来分成两碗,奶黄包也蒸好了,热气腾腾,松软得戳一下会弹回来。

茶几被清出了一半。

沈栖月把碗筷摆好,又往白杯子里倒了热牛奶,往绿杯子里倒了温开水——她注意到江晓风早上不喝凉的。然后她站在地铺旁边,犹豫了一下,蹲下去。

“江晓风。”

没有反应。

她的睫毛在梦中微微颤动,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。眼角还有昨晚哭过的痕迹。

她伸出手,掌心在江晓风肩头轻轻拍了拍,“早饭好了。”

江晓风的身体缩了一下,像猫在梦里被碰到时那一下本能的微微蜷缩。然后她慢慢睁开眼睛,眼神是散的,还带着梦的残影。她看着沈栖月俯在她上方的脸,眨了眨眼。

“几点了?”

“七点多。起来吃饭。”

“你做了早饭?”

“煮了饺子。”

江晓风从被子里撑坐起来。浴袍的领口歪到一边去了,滑下一截肩头,她用手把领子拽回来,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早饭。两碗水饺冒着热气,奶黄包白白胖胖地挤在盘子里,她惯用的白杯子里装着热牛奶。

她看着这些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
沈栖月在茶几另一边坐下,拿起筷子,“快点,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江晓风从地铺上爬起来,在茶几前盘腿坐下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饺子送到嘴边,吹了两下,一口咬下去。嚼着嚼着,她的手腕忽然停住了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很小的声响。

“好吃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哑的,但比昨晚多了一丝活气。

“速冻的。”

“速冻的也好吃。”她又夹了一个,低头去吃。吃了几口,她停下来,眼睛盯着碗里的饺子,“我昨晚是不是很丢人。”

“不丢人。”沈栖月咬了一口奶黄包。奶黄馅热得刚好,从包子裂开的缝隙里溢出来一点,她用筷子尖把那一小团金黄夹回来。

江晓风没有抬头,把筷子翻过来用另一头戳了戳自己碗里的饺子皮,戳出一个小小的窝。她说:“我撕通知书的时候,什么都想了,又什么都没想。就想撕。撕完就茫然了。”

她停了一下,把那个被戳烂的饺子夹起来吃了。

“我妈说,学美术以后找不到工作,女孩子不要太招摇,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重要。我奶奶说,女孩子家不能太张扬。我爸什么都没说——他就是什么都没说。”

沈栖月的筷子停了一下,夹着的奶黄包在碗边晃了晃。

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:一桌人围着一份决定江晓风未来的通知单,每一个人都在发表意见,但没有一个人看她的眼睛。他们不觉得她值得问。

“他们不觉得你值得问。”她说。声音还是那么平稳。

江晓风抬起眼。

“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,他们的结论都是为了你好。可是谁问过你——问过你吗?”

江晓风的睫毛颤了颤。

“你画的那些画,不是考级的,不是拿来评优的。是你喜欢。你喜欢就够了。他们不知道,我来告诉你,你值得。艺考值得。画画值得。你喜欢的那些东西,你画在本子上每一道线条都值得。”

江晓风把筷子放在碗上,眼白又开始发红。她用指节抵住鼻梁,肩膀微微地抖。

“你怎么总是这样。”

“哪样?”

“明明是在说安慰的话,但是每一句都硬邦邦的,一点都不会转弯。”江晓风把手放下来,抬起含着泪的眼睛看沈栖月,嘴唇弯了一下,是一个又苦又好笑的表情,“可是每一个字都对。”

沈栖月低头拌了拌碗里的饺子汤。

她不会柔软。她的世界里,很久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安慰人。她只会把事实摆出来,把理性的判断放在她认为对的地方。

如果这也能安慰到眼前的人,那是她的幸运。

“我想画画。”江晓风说,声音还抖着,但已经不再往下掉眼泪了,“我会画的。”

沈栖月点点头,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。她发现自己也饿了。

吃完早饭,沈栖月把碗筷收去厨房泡在水槽里,回房间换了身衣服——一件灰色卫衣和深色休闲裤,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被她拉到一样长。她把及肩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,露出清晰的五官和冷淡而安静的眉眼。

江晓风换回昨晚已经干透的校服,把沈栖月的浴袍叠整齐,放在沙发上。她的眼睛还有些肿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她把散乱的马尾拆开重新扎了一遍,没有镜子,扎得歪歪的,但至少是利索的。

“走吧。”沈栖月站在门边,把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提了提。

“去哪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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