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说好了——去买相框。”
周末早上的商业街人不算多,大多是赶早买菜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父母。空气里混着早餐店飘出的油烟味和路边绿化带里泥土的腥甜。秋意已经很浓了,梧桐叶落了满地,保洁员还没来得及扫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她们进了一家家居用品店。店里很大,灯光明亮,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尺寸的相框,木头的、塑料的、金属的,方形的、圆形的、心形的,透明的玻璃面板被灯光映得发光。
江晓风站在货架前,用手指点着各种各样的相框,从木头的点到金属的,从方的点到圆的,嘴里念念有词。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,虽然眼白上还有些血丝,但那种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,是她看向画笔和画纸时特有的那种光亮。
沈栖月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看她挑。
“你觉得哪个好看?”江晓风拿起两个相框,一个原木色方形,一个白色椭圆形,对着灯光比了比。
沈栖月把手揣在卫衣口袋里,下巴微微一抬,“你挑。你画画,你决定。”
“那你觉得呢?”
“原木的。”
“那就原木的。”江晓风把椭圆形的放回货架,把木质相框捧在手心里看了看。相框的重量比看上去略沉,胡桃木色的纹理清晰而干净,像一张被驯服的树皮。
“这个放四开折页绰绰有余。”她又恢复了那种自在的絮叨,语气轻快得像是昨天什么也没发生。
沈栖月看着她絮叨的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很小,只动了一下,然后就被她收起来了。
付完钱,两人走出店门。江晓风抱着相框,沈栖月走在她旁边。阳光在云层之间露出了半张脸,把潮湿的路面晒得微微发亮。
“沈栖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天怎么知道我在那。”
沈栖月没有转头。她看着前面的人行道,路边的法国梧桐正在掉最后一批叶子。“你每次心情不好都往没人地方走,天台、后门、操场边——你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地方。”
“可是教学楼有好几个没人角落。你怎么就找到我了。”
沈栖月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去找你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找了好几个地方。教学楼的花园、楼道、器材室——我经过的时候一个一个看了。找到后门的时候,看到你的鞋。”
“我的鞋那么好看吗。”
“不是,”沈栖月看着前方,语气还是那么平淡,“你的鞋底有蓝色颜料。画水彩的时候沾的。你自己大概都没注意,但今天早上我给你脱鞋的时候,鞋底那块蓝颜料还在,比那天更深了。”
江晓风在原地站住了。
沈栖月多走了两步才发现身边没人了,停下来转过身。江晓风站在那里,抱着相框,嘴巴张了一下。
“你连我鞋底的颜料都记得?”
沈栖月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你画的那张天台上,天空的颜色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副波澜不兴的样子,但耳际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色,“和你鞋底的蓝,是一样的。”
江晓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。右脚的鞋底,侧边沾着一小块不规则的蓝色颜料。她已经记不起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了,大概是画天台那张时不小心甩上去的,洗了两次都没洗掉,后来就懒得管了。
但沈栖月记得。
不但记得,还记得和哪一张画上的颜色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沈栖月转过身。
江晓风从后面追上来,两三步走到她旁边,抱着相框,侧过头来偷偷看她的侧脸。沈栖月的脸被秋阳分割出清晰的明暗分界,鼻梁很直,下颌线不带多余的弧度,只有嘴唇在轻轻抿着。
“你记性真好。”江晓风说。
沈栖月没有回话。她把脚步放慢了一点,好让抱着相框的人不用跟得那么急。阳光铺满了一整条街。刚才在地板上交握的手指上的暖,和这道阳光一起,也照在她们身上。
回到家里,江晓风坐在茶几前打开速写本。她把被撕碎又泡烂的两半纸从浴袍口袋里拿出来——那是她昨晚洗澡换衣服前掏出来的,压在一件干衣服底下。纸张已经干了些,但皱得一塌糊涂,上面的铅笔痕迹更加模糊了。
她把碎纸小心放在茶几边上,然后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。旁边相框已经拆开摆好,胡桃木色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,里面附着一张白色衬底纸,等着被放上什么。
沈栖月去把两个人昨晚喝过的杯子重新倒满热水。白色杯子归江晓风,墨绿色归自己。她端着杯子走回来,看到江晓风握着铅笔,笔尖抵着纸面,却迟迟没有动。
“在想画什么?”
“嗯,”江晓风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,“在想,画什么才能配上这个相框。”她看着衬底纸的大小,又看看自己速写本上的纸页,用手比画了一下构图。
沈栖月在她对面盘腿坐下来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,没有说话。
江晓风的笔停在纸上,停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云又飘过了一朵。然后她把笔放下来,抬起头看着沈栖月。
“我想画昨天。”她说。
沈栖月看着她,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画那个出租车里的。”
“出租车里?”
“嗯。”江晓风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,但纸面还是空白的,只有一个铅笔画的很小很小的小圈。“我们回来的路。车窗外面全是雨,里面很暖。你坐在我右边,肩膀被我靠得都是水。”
沈栖月把杯子端到嘴边,热汽模糊了她的表情。“我不介意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介意。”
江晓风拿起铅笔,笔尖落在纸面上,画下第一道线条。她画得很慢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。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,窗外的光线把她的侧影投射在沙发靠背上,安静的,专注的,好看的。
沈栖月靠在沙发边上,看着她慢慢地描摹。午前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细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,挂钟的秒针无声地走。她想起昨晚江晓风在后门蹲下去的背影,想起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纸是如何在她手心被雨泡烂,想起打车时她说“谢谢你”。她还想起自己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独自吃过多少顿饭,做过多少没有人检查的作业,想起那个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听到第二个人的呼吸的客厅。
而此刻,这里有一个握笔的人,刚为了画画,在这里继续画。
她站起来,走进房间,把那面一直没有挂任何东西的白墙,拂了拂上面薄薄的灰。然后走出来,敲了敲茶几。
“等你画好,”她说,“装进相框——挂这儿。”
江晓风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眼。她看到沈栖月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在额前晃了晃,她的手指正指着那面墙。电视柜上面,正中间,视野最好的位置。
她笑了一下。不是昨天那种在大雨里苦咸的笑,而是恢复了秋天最干燥最干净的那种晴朗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
她用铅笔的末端轻轻敲了敲桌面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落下第二道笔触。她画的是车窗上往下淌的水痕,水痕下面,两只靠拢的膝盖——一只是校服裤,一只是深色的家居裤,膝盖轻轻碰在一起。
画里的膝盖,是彼此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