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从语文开始对。选择题,文言文翻译,现代文阅读,作文。江晓风每对一个就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一个小小的“对”,写错就在旁边画一个哭脸。沈栖月没有看自己的错题,而是用红笔在江晓风的卷面回忆旁边写着“这个得分点应该在”、“这道翻译题我考前提过”,字迹清瘦端正。
然后是数学。填空题,选择题。到选择题最后一题,两个人同时说出“C”,然后对视了一下。江晓风在草稿纸上用力写了一个大大的“C”,又在这个字母外面画了好几个圈,圈到最后纸都快被铅笔划破了。
英语对答案的时候,江晓风忽然拍了一下茶几。“完形填空我改错了一道题!本来写对了检查的时候改成错的了!”
“改回来之前写的什么。”
“B。”
“那就是对的。”
“可我交卷写的是A。”
“B是对的。你知道B是对的,只是考试太紧张。下次不会犯了。”她把红笔在英语答案旁边写了一个“下次不改”,写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——高考没有下次了,但她还是留着它。
全部对完之后,江晓风靠在沙发靠背上,把草稿纸举到头顶,仰着头看上面密密麻麻的“对”和小哭脸。对的多,哭脸少。哭脸主要集中在数学第二道大题的第二问和英语改错题。她盯着那张草稿纸盯了很久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心里加着什么数字。
沈栖月没有催她。收拾着茶几上的答案和笔,把红笔放回笔筒——等待着。
“过了。”这个声音不太像她平时的伶俐,有点哑,又有点飘,像是从深水区慢慢浮上来换了一口气。她把草稿纸压在胸口,转头对沈栖月说。“按去年的联考线,算下来——应该能过。”
沈栖月把抹布拿在手上,站直了看她。那双发红的眼眶和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,是她高考那天走出考场后第一次真正被释放出来的轻松,不再是装出来的“不估分”,而是真的可以不用再害怕了。
她把抹布放下,走过去把那个检查过三遍的透明文件袋拿到茶几上,将里面一张打印好的详细分数清单取出来——那是她昨晚等江晓风睡着之后,对照答案和评分标准自己给江晓风做的一份估分表:每科的选择题预估分、填空预估、主观题区间,旁边用红笔标了几个保守估计的得分点。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,连每个数字的小数点都点得清清楚楚。她做这份表的时候没有告诉江晓风。她想的是如果今天江晓风自己估完分结果不如预期,她再拿出来。现在不需要藏着了。
“你这里哪一科比你预估的低——”她指着列举清晰的那几行数字,“都还有余地。你肯定过线。”
江晓风把那份估分表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翻过来看,再翻回去看。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,放在茶几最显眼的地方。“我以前觉得分数是拿来骂我的——现在觉得,有人在上面用红笔写满了。”
估分后的第二天,她们睡到自然醒,吃完早饭,江晓风在速写本上郑重地画了一份“考后待办清单”——睡懒觉、吃大餐、逛夜市、看电影、去游乐园、画完毕业作品、每天一杯酸奶。最后一项她用红笔圈了好几圈——等成绩(不紧张)。
沈栖月从厨房端出两杯豆浆,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。“红圈是说最不紧张还是最重要。”江晓风往后一靠,仰头倒着看沈栖月的下巴。“最重要。因为你答应过我出来了就在一起做任何事。”
傍晚下了一场太阳雨。雨丝细细亮亮的,被夕阳染成金红色。河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,白鹭站在栏杆上抖了抖羽毛,继续缩着脖子等雨停。两个人在阳台站了一会儿,看雨,谁都没有说话。等雨停了,江晓风低头看着自己那杯重新倒满的杯子,忽然轻轻撞了一下沈栖月的肩膀。沈栖月侧过头,对方正歪头看她,眼睛很亮,是那种终于卸下盔甲之后才会有的闪亮。
“谢谢你给我做的估分表。”她说。沈栖月把杯子放到旁边的窗台上,伸出手,把江晓风被雨雾打湿的碎发拨到她耳后。指腹碰到她的耳廓,凉凉的,她没有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