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谢拉德是在晚餐时出现的。
林恩本以为他会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来。毕竟昨天那顿晚饭他只喝了几杯酒就摔门而去,脸色阴沉得像窗外的铅灰色天空。但傍晚六点整,餐厅的门被一脚踢开,红发男人裹着一身冷风走进来,风衣下摆沾着泥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了一个字,就坐到了主位上。
林恩已经坐在长桌另一端了。今天她没有等他发话——埃德加早上告诉她,布莱克伍德庄园的规矩是“主人入席后即可用餐”,不需要等主人先动刀叉。所以她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,面前摆着汤,银勺搁在碗沿,标准的十五度角。
亚谢拉德坐下后,拿起餐刀就开始切肉。动作又快又狠,刀尖戳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,像指甲划过黑板。
林恩垂下眼睫,安静地喝汤。
今天的前菜是奶油蘑菇汤,浓郁,烫嘴。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余光里,亚谢拉德的右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的发抖,是压抑怒气的那种。他的指节泛白,餐刀的金属柄被他握得咯吱响。
傍晚的光从高窗照进来,比白天更暗,把整个餐厅淹没在灰蓝色的阴影里。烛台已经点燃了,火焰跳动,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、扭曲的影子。亚谢拉德的影子落在身后,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。
“埃德加。”亚谢拉德忽然开口。
管家从阴影里走出来,白手套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。
“少爷。”
“酒。”
埃德加走向酒柜,取出一瓶暗红色的葡萄酒,拔开软木塞,动作行云流水。他给亚谢拉德倒了半杯,然后退后两步,重新隐没在墙边的阴影里。
整个过程没有看林恩一眼。
但林恩知道他在看她。
不,不是在“看”,是在“听”。三米的距离——他今晚选择站的位置,恰好离她三米。这个距离能听到表层想法。她知道,他故意的。
她在心里给自己设了一道屏障:不想任务,不想穿越,不想真实世界。只想食物。奶油蘑菇汤好喝,比真实世界速溶汤好喝一百倍。烤牛肉有点老了,但酱汁不错。胡萝卜炖得很烂,甜。
重复。一遍一遍。
亚谢拉德喝了两杯酒,第三杯倒满后,他没有喝,而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。水晶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像蜜蜂振翅。
“塞西莉亚。”他突然叫她的名字。
林恩抬起头。
这是亚谢拉德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之前都是“那个寄住的”“你”“她”。她的心跳加速了半拍,但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——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微张,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“是……是的,少爷?”
“你父母死了多久了?”
问题来得太突然,像一把刀直接捅过来。
林恩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原主塞西莉亚的父母死在两年前,马车坠崖。这件事在漫画里只是一笔带过,但在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创伤。亚谢拉德问这个问题不是关心,是试探——他在试探她的反应,看她是真的脆弱还是装的。
“两年零三个月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变轻了,“十四天。”
时间精确到天。这是真实创伤的表现——失去至亲的人会精确计算天数。
亚谢拉德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看了她几秒,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像融化的琥珀。然后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林恩愣了一下。
什么“我也是”?他也在计算失去母亲的天数?
但亚谢拉德没有继续说的意思。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,然后拿起餐刀继续切肉。这次切得更狠,盘子里的肉被他切成了碎块,酱汁溅到桌布上,暗红色的,像血。
林恩继续喝汤。
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撞瓷器的声音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、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忽然,一声脆响。
亚谢拉德手里的酒杯碎了。
不是掉在地上摔碎的,是被他捏碎的。水晶碎片扎进他的掌心,血顺着手腕滴下来,落在白色桌布上,泅开一朵一朵的深红色花。
“少爷——”埃德加从阴影里走出来,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。
“别过来!”亚谢拉德吼道。
他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。红发遮住了半张脸,呼吸急促,胸膛剧烈起伏。血流得更多了,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。
林恩注意到,窗外的风突然变大了。
不是自然的风。铅灰色的天空在一瞬间暗了好几度,像有人把灯芯拧小了。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——血红色的闪电,劈在庄园西侧的塔楼上,把尖顶照得通亮。
情绪投影。
亚谢拉德的狂怒。
她应该害怕。任何一个正常的、柔弱的、寄人篱下的女孩,这时候都应该缩成一团,或者尖叫,或者哭出来。
但林恩看到了另一样东西。
女仆莉莉安站在酒柜旁边,手里端着准备换上的新酒杯。亚谢拉德捏碎酒杯时,一片碎片飞溅出去,划过了她的小腿。莉莉安没有吭声,但裤脚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块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亚谢拉德身上。
没有人注意莉莉安。
林恩站起来。
裙摆在身后拖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绕过桌子,走向莉莉安。亚谢拉德还在吼,声音在挑高的餐厅里来回撞击,震得烛火乱晃。埃德加站在原地,银灰色的眼睛透过单片眼镜看着她。
她走到莉莉安面前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林恩说。
莉莉安垂下眼睛:“不碍事,小姐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林恩蹲下来,提起莉莉安的裤脚。小腿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,不深,但血一直在流。她从袖口暗袋里抽出一条手帕——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,干净的、纯白色的棉布手帕——按在伤口上。
莉莉安僵住了。
仆人在这个庄园里是不被当作“人”的。他们是工具,是会呼吸的家具,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女仆被玻璃碎片划伤。
但这个女人蹲下来了。
穿着墨绿色的丝绸长裙、领口别着珍珠、银白色的头发垂落在地上沾了灰——这个庄园里地位最尴尬的寄住小姐,蹲在一个女仆面前,用手帕按住了她的伤口。
餐厅一下子安静了。
亚谢拉德停止了吼叫。
他愣愣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银发女人,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血还在从他掌心滴落,但他好像忘了疼。
林恩没有抬头。
她仔细地把手帕系在莉莉安的小腿上,打了一个蝴蝶结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包扎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内心在疯狂运转:第一步完成。建立“善良”人设的具象化证据。亚谢拉德看到了,埃德加也看到了。莉莉安是埃德加的眼线,收服她对后期有用。此事件额外收益——亚谢拉德的情绪投影停止了,说明他的愤怒被别的东西取代了。什么东西?我的行为让他想起了什么?他母亲?漫画里他母亲也会给仆人包扎。
表面,她站起来,转身面对亚谢拉德。
“少爷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您的手也在流血。”
她向前走了一步。
距离亚谢拉德,两米。
亚谢拉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不是害怕。是不习惯。不习惯有人靠近他而不带着算计,不习惯有人先关心仆人再来关心他,不习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、没有谄媚、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……担忧。
“你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哑了。
林恩没有等他说完。她从桌上拿起一条干净的餐巾(白色的,叠得方方正正,埃德加盖过章的标准品),走到亚谢拉德面前,把餐巾递给他。
“先按住伤口。”她说,“别让血流太多了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距离,一米。
烛光在她紫色的瞳孔里跳动,银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刻意做出害怕的表情。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,像一个普通人看另一个普通人。
亚谢拉德接过餐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