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,只有一瞬间。她的手是凉的,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。
“多管闲事。”他低声说,把餐巾胡乱缠在手上。
但语气没有攻击性了。
林恩垂下眼睫,退后两步。“对不起,少爷。”
亚谢拉德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这次没有摔门,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只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餐厅里只剩下林恩和埃德加,还有站在角落的莉莉安。
窗外,血红色的闪电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更深层的灰色,像旧棉絮。
林恩站在原地,心跳快得不正常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肾上腺素。刚才那场戏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:蹲下包扎用了三秒,起身用了两秒,递餐巾时指尖触碰是故意的——肢体接触能加速情感链接。
她在心里给自己打分:八分。亚谢拉德的反应比预期好。他后退的那半步说明他被打乱了节奏,这是好事。
“小姐。”
埃德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,平稳,像大提琴的低音。
林恩转过身。
他站在三米外,烛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把银色的头发照出一道暖色的轮廓。白手套上沾了一滴暗红色的东西——不是血,是酱汁。刚才亚谢拉德摔碎酒杯时溅上去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酱汁,然后摘下手套,换了新的。
动作很慢。
换好之后,他抬起头,灰色的眼睛看着她。
“小姐今天的表现,很出色。”
四个字,重音在“表现”。
林恩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在说“表现”——不是“行为”,不是“做法”,是“表现”。这个词就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了她的伪装。
他听到了。
刚才三米距离,他听到了她的表层想法。她虽然在念“奶油蘑菇汤”的咒语,但包扎时她内心的运算量太大了,一定有一些碎片漏了出去。
林恩看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到答案。但他的眼神像冬天结冰的湖面,什么都看不到。
“我……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受伤。”她说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埃德加没有再说话。
他走到餐桌旁,开始收拾亚谢拉德留下的狼藉。碎玻璃、血渍、翻倒的椅子。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,像一台永不出错的机器。
林恩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他的白手套今天换了七次。从晚餐开始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,他已经换了四双。第一次是上汤之前,原因是袖口沾了水渍;第二次是亚谢拉德倒酒时,原因是手套碰到了酒瓶标签;第三次是酒杯碎裂时,原因是被液体溅到;第四次就是刚才,那滴酱汁。
四双手套。
林恩想起漫画里的设定:极度洁癖与强迫症。但她现在亲眼看到才发现,那不是“爱干净”,是一种病态的、无法自控的执念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。
不是演戏。
她真的觉得心酸。
一个三百岁的男人,魔力被封印,灵魂被囚禁在一具躯壳里,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精确到毫米的动作,连手套上的一滴酱汁都无法忍受——这不是洁癖,这是他用来自我控制的方式。
只有把所有东西都放在精确的位置上,他的心才不会崩。
林恩把这种心酸压下去。
不能心软。她是来完成任务回家的。
“埃德加先生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先回房了。”
埃德加停下手中的动作,直起身。
“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知道路。您……还要收拾很久吧。”
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狼藉,确实还要收拾很久。
“那小姐小心脚下。走廊有些暗。”
林恩点点头,提着裙摆走出餐厅。
长廊很长。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墙壁上,像一根黑色的荆棘。
她走得很慢。
不是不想快,是裙子太重了。今天这条墨绿色长裙虽然没有第一天的蕾丝多,她低头看看,但裙摆依然宽得能当帐篷用。
经过玫瑰厅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开灯。黑色的玫瑰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,只有香味能证明它们的存在——腐朽的、甜腻的、像尸体上开出的花。
林恩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刚才的心酸还没有完全散去。她想,如果这是在现实世界——在阳光可以照进窗户的家里——在荔枝味的香水和咖啡的磨合氛围里——在鹦鹉依旧只会傻傻的叫不会说话时——她都绝不会接这种任务。让一个人爱上她又让他爱而不得?这是对感情的亵渎。她是心理咨询师,不是情感骗子。
但这里不是真实世界。
这里是漫画。人物是画出来的线条和色块,情绪是作者设定的剧情需要。亚谢拉德不是真人,埃德加也不是真人。
她重复了三遍。
“嗯,不是。”
然后坚重的推开门,走进黑暗的玫瑰厅,站在那些黑色的花中间。
月光?不,这个世界没有月亮。只有铅灰色的天空和一些冷光,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把玫瑰厅照得像水下世界。
林恩伸出手,碰了碰一朵黑玫瑰的花瓣。
花瓣是凉的,丝绒质感,边缘有些枯萎。
她想起真实世界。她的咨询室有一扇朝南的窗户,阳光每天下午两点会照在沙发上,她会在那里接待来访者。有一个女孩每周三来,总是哭着说自己不爱任何人,她递纸巾的时候会顺便调整窗帘的角度,让阳光刚好落在女孩的肩膀上。
那个真实世界。
有阳光,有温度,有不用计算的笑容。
“我想回去。”她轻声说。
声音在空旷的玫瑰厅里回荡,没有人听到。
她不知道的是,走廊尽头,埃德加站在那里。
他本来是要去厨房拿新的桌布。经过玫瑰厅时,他听到了——不是三米内的清晰心声,是远远传来的、像回声一样的碎片。
“我想回去。”
不是“回房间”,是“回去”。
回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地方。
埃德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直到莉莉安的脚步声从另一端传来,他才重新迈开步子,走向厨房。
白手套下的手指,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这一次,不是因为污渍。
是因为一种他三百年没体验过的情绪。
他说不上来那叫什么。
但它在胸腔里发酵,像密封太久的酒,瓶盖在微微震动。
窗外,铅灰色的云层缓缓移动,露出几颗星星。
这个世界的星星也是灰色的,雾蒙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