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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雨与镜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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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。

不是普通的雨。这个世界的雨永远带着颜色——今天的雨是黑色的,像有人把墨水瓶打翻在了天空。雨滴砸在窗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噼啪声,每一滴都拖着一条细长的黑色尾巴,顺着玻璃往下爬,像无数只蜘蛛的腿。

林恩被雨声吵醒时,天还没亮。

当然,这个世界没有“天亮”这个概念,所谓早晨只是铅灰色的云层从深灰变成浅灰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的床帐——黑色丝绒的,绣着银线,图案是荆棘缠绕着一把剑。

她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亚谢拉德的手被她包扎过之后,他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玫瑰厅。晚上也没有出现在餐厅。莉莉安说他把自己关在了西塔楼,一夜没出来。

林恩不确定自己的冒进行为是加分还是减分。在漫画里,亚谢拉德对“不怕他”的人有两种反应:要么杀了,要么记住。她没有被杀,所以她被记住了。这算进展。

她起床,洗漱,穿好衣服。今天莉莉安给她准备了一条暗红色的裙子,领口开得比之前低,露出锁骨。林恩对着镜子看了三秒,没有质疑。在这个庄园,衣服的选择也是一种语言——暗红色意味着“成熟”,锁骨意味着“微妙的吸引力”。她不知道是谁在替她选择这些衣服——莉莉安?还是埃德加?

早餐时,亚谢拉德出现了。

他走进餐厅的样子和之前不一样。步伐慢了一些,肩膀垮了一些,红发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后梳,而是散落在额前,遮住了半只眼睛。他右手上还缠着绷带,蝴蝶结还在——林恩打的蝴蝶结。

他坐到主位上,没有看林恩。

“早。”

他说了一个字,声音沙哑,像一夜没睡。

林恩轻声回应:“少爷早。”

埃德加站在墙边,距离三米。他端着咖啡壶,等亚谢拉德落座后,上前倒咖啡。动作一如既往地精确,壶嘴距离杯沿刚好两厘米,咖啡液面停在杯子的三分之二处。

亚谢拉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。“太烫。”

“已经晾了三分十五秒,少爷。”埃德加说,“您通常习惯这个温度。”

亚谢拉德没有反驳,又喝了一口。

林恩低头吃自己的煎蛋。她在心里记笔记:亚谢拉德今天情绪低落,原因不明,可能是北境的事务,也可能是母亲的忌日快到了(漫画里提过是在秋季,但这个世界没有季节,只有永恒的铅灰色)。情绪低落时他的攻击性会降低,但会更敏感。适合靠近,不适合说太多话。

她决定保持安静。

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。黑色的雨滴砸在餐厅的高窗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,像一千只蚕在啃桑叶。光线越来越暗,仆人不得不提前点燃了烛台。烛光在黑色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微弱,像几颗快熄灭的星星。

亚谢拉德吃着吃着,忽然停下刀叉。

“塞西莉亚。”

林恩抬头。

“你怕雨吗?”

这个问题很奇怪。怕雨?这个世界的雨是黑色的、有毒的、会腐蚀皮肤,正常人应该都怕。但林恩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。

他在问她怕不怕“这个世界”。

“不怕。”她说。

亚谢拉德抬起眼睛看她。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里显得很浅,像稀释过的蜂蜜。“你不怕的东西还挺多。”

林恩不知道该回答什么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煎蛋。

亚谢拉德也没有再说话。

早餐结束后,林恩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离开,但这次他没有。他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餐厅,步伐不快不慢,刚好和她保持两米距离。

林恩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。不是埃德加那种从阴影里投过来的、沉静的目光;是亚谢拉德的,带着灼热和审视,像一团火贴在后颈上。

她走到走廊拐角时停下来,转身。

“少爷,您……要跟我去温室吗?”

亚谢拉德站在两米外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。红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起来,露出他完整的脸——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,嘴唇干燥,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他身上有龙舌兰的味道,很浓。

“你去温室干什么?”

“学习。”林恩举起手里的笔记本,“埃德加先生在教我认植物。”

“他教你?”

“嗯。”

亚谢拉德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——嘴角往下撇了一点,眉尾往上挑了一点,像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。

“他倒是挺闲。”亚谢拉德说,然后越过她,大步走向温室的方向。

林恩愣了一秒,跟上去。

温室的门开着。埃德加已经在里面了,正在给一盆乌头浇水。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看到亚谢拉德先走进来,林恩跟在后面,他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。

“少爷。”他放下水壶,微微欠身。

亚谢拉德环顾温室,目光掠过血荆棘时停了一秒,然后落到埃德加身上。

“你继续教你的。”

他走到温室角落的一张木椅旁,坐下来,翘起腿,“我待会儿。”

埃德加和林恩对视了一瞬。

距离,两米五。埃德加听到了林恩内心的碎片:他在监视我?不,不是监视,是……好奇?为什么好奇?因为我刚才说不怕雨?

林恩把思绪压下去,打开笔记本。

“埃德加先生,今天学什么?”

埃德加从架子上取下一盆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,放在石桌上。“颠茄。您之前问过它的麻醉用途。”

他开始讲解颠茄的毒性、剂量、提取方法。声音平稳,语速适中,每一句话都像从教科书上直接念下来的。林恩一边听一边记笔记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然后再低头。

亚谢拉德坐在角落里,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但他的眼睛一直跟着林恩——从她的手到她的脸,从她的脸到她的笔记本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不理解的东西。她不怕他,不怕雨,不怕有毒的植物,不怕庄园的阴暗。但她会怕一只飞进房间的飞蛾——前天晚上莉莉安说她尖叫了一声,因为一只飞蛾扑到了烛火上。

一个连飞蛾都怕的女人,为什么不怕他?

他想不通。

“少爷。”埃德加忽然开口,“您的手需要换药了。”

亚谢拉德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上的绷带。蝴蝶结还在,但边缘已经脏了。“不用。”

“少爷——”

“我说不用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们继续。”

他走了。风衣下摆扫过温室门口的铁门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
林恩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暗处。

“他今天不对劲。”

她轻声说,不是在问谁,只是自言自语。

埃德加没有接话。他拿起水壶,继续浇花。

林恩转过头看他。

他站在血荆棘旁边,铅灰色的光线从玻璃穹顶漏下来,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灰蓝色的光。白手套握在水壶柄上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

“埃德加先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少爷他……经常这样吗?”

“怎样?”

“心情不好的时候,会跟着一个人?”

埃德加放下水壶,转过身面对她。距离,两米。单片眼镜后的灰色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他开口时,声音里多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温度,是一种微妙的重量。

“小姐,少爷跟着您,和他心情好不好没有关系。”

“那和什么有关系?”

埃德加沉默了两秒。

“和您有关。”

林恩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。

内心:和我有关?什么意思?他是在暗示亚谢拉德对我产生了兴趣?还是他在试探我的反应?埃德加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,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?是想帮我完成攻略,还是在警告我?

她控制住思绪,抬起头,露出困惑的表情。“我不明白。”

埃德加没有解释。他拿起石桌上的颠茄盆,放回架子上。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。雨快停了。”

林恩看向窗外。

果然,黑色的雨滴变得稀疏了,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更浅的灰色。雨声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了零星的滴答声,像一首曲子进入了尾声。

她合上笔记本,准备离开。

“小姐。”埃德加叫住她。

她回头。

他站在血荆棘的阴影里,白手套上一滴水珠沿着手指缓缓滑落。
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了:“午餐见。”

林恩点头,走出了温室。

走廊里很安静,煤油灯在雨后显得更亮了一些。

她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,靠着墙壁,闭上眼睛。

刚才在温室里,埃德加说“和您有关”的时候,他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
她听到了。

不是用超能力,是用耳朵。在安静到能听见雨滴落地的温室里,在那两秒的沉默中,她听到了他胸腔里传来的细微的心跳加速。

为什么?

她想不出来。

下午,雨彻底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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