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。
不是普通的雨。这个世界的雨永远带着颜色——今天的雨是黑色的,像有人把墨水瓶打翻在了天空。雨滴砸在窗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噼啪声,每一滴都拖着一条细长的黑色尾巴,顺着玻璃往下爬,像无数只蜘蛛的腿。
林恩被雨声吵醒时,天还没亮。
当然,这个世界没有“天亮”这个概念,所谓早晨只是铅灰色的云层从深灰变成浅灰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头顶的床帐——黑色丝绒的,绣着银线,图案是荆棘缠绕着一把剑。
她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亚谢拉德的手被她包扎过之后,他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玫瑰厅。晚上也没有出现在餐厅。莉莉安说他把自己关在了西塔楼,一夜没出来。
林恩不确定自己的冒进行为是加分还是减分。在漫画里,亚谢拉德对“不怕他”的人有两种反应:要么杀了,要么记住。她没有被杀,所以她被记住了。这算进展。
她起床,洗漱,穿好衣服。今天莉莉安给她准备了一条暗红色的裙子,领口开得比之前低,露出锁骨。林恩对着镜子看了三秒,没有质疑。在这个庄园,衣服的选择也是一种语言——暗红色意味着“成熟”,锁骨意味着“微妙的吸引力”。她不知道是谁在替她选择这些衣服——莉莉安?还是埃德加?
早餐时,亚谢拉德出现了。
他走进餐厅的样子和之前不一样。步伐慢了一些,肩膀垮了一些,红发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后梳,而是散落在额前,遮住了半只眼睛。他右手上还缠着绷带,蝴蝶结还在——林恩打的蝴蝶结。
他坐到主位上,没有看林恩。
“早。”
他说了一个字,声音沙哑,像一夜没睡。
林恩轻声回应:“少爷早。”
埃德加站在墙边,距离三米。他端着咖啡壶,等亚谢拉德落座后,上前倒咖啡。动作一如既往地精确,壶嘴距离杯沿刚好两厘米,咖啡液面停在杯子的三分之二处。
亚谢拉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。“太烫。”
“已经晾了三分十五秒,少爷。”埃德加说,“您通常习惯这个温度。”
亚谢拉德没有反驳,又喝了一口。
林恩低头吃自己的煎蛋。她在心里记笔记:亚谢拉德今天情绪低落,原因不明,可能是北境的事务,也可能是母亲的忌日快到了(漫画里提过是在秋季,但这个世界没有季节,只有永恒的铅灰色)。情绪低落时他的攻击性会降低,但会更敏感。适合靠近,不适合说太多话。
她决定保持安静。
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。黑色的雨滴砸在餐厅的高窗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,像一千只蚕在啃桑叶。光线越来越暗,仆人不得不提前点燃了烛台。烛光在黑色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微弱,像几颗快熄灭的星星。
亚谢拉德吃着吃着,忽然停下刀叉。
“塞西莉亚。”
林恩抬头。
“你怕雨吗?”
这个问题很奇怪。怕雨?这个世界的雨是黑色的、有毒的、会腐蚀皮肤,正常人应该都怕。但林恩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。
他在问她怕不怕“这个世界”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。
亚谢拉德抬起眼睛看她。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里显得很浅,像稀释过的蜂蜜。“你不怕的东西还挺多。”
林恩不知道该回答什么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煎蛋。
亚谢拉德也没有再说话。
早餐结束后,林恩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离开,但这次他没有。他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餐厅,步伐不快不慢,刚好和她保持两米距离。
林恩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。不是埃德加那种从阴影里投过来的、沉静的目光;是亚谢拉德的,带着灼热和审视,像一团火贴在后颈上。
她走到走廊拐角时停下来,转身。
“少爷,您……要跟我去温室吗?”
亚谢拉德站在两米外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。红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起来,露出他完整的脸——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,嘴唇干燥,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他身上有龙舌兰的味道,很浓。
“你去温室干什么?”
“学习。”林恩举起手里的笔记本,“埃德加先生在教我认植物。”
“他教你?”
“嗯。”
亚谢拉德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——嘴角往下撇了一点,眉尾往上挑了一点,像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。
“他倒是挺闲。”亚谢拉德说,然后越过她,大步走向温室的方向。
林恩愣了一秒,跟上去。
温室的门开着。埃德加已经在里面了,正在给一盆乌头浇水。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看到亚谢拉德先走进来,林恩跟在后面,他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。
“少爷。”他放下水壶,微微欠身。
亚谢拉德环顾温室,目光掠过血荆棘时停了一秒,然后落到埃德加身上。
“你继续教你的。”
他走到温室角落的一张木椅旁,坐下来,翘起腿,“我待会儿。”
埃德加和林恩对视了一瞬。
距离,两米五。埃德加听到了林恩内心的碎片:他在监视我?不,不是监视,是……好奇?为什么好奇?因为我刚才说不怕雨?
林恩把思绪压下去,打开笔记本。
“埃德加先生,今天学什么?”
埃德加从架子上取下一盆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,放在石桌上。“颠茄。您之前问过它的麻醉用途。”
他开始讲解颠茄的毒性、剂量、提取方法。声音平稳,语速适中,每一句话都像从教科书上直接念下来的。林恩一边听一边记笔记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然后再低头。
亚谢拉德坐在角落里,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但他的眼睛一直跟着林恩——从她的手到她的脸,从她的脸到她的笔记本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不理解的东西。她不怕他,不怕雨,不怕有毒的植物,不怕庄园的阴暗。但她会怕一只飞进房间的飞蛾——前天晚上莉莉安说她尖叫了一声,因为一只飞蛾扑到了烛火上。
一个连飞蛾都怕的女人,为什么不怕他?
他想不通。
“少爷。”埃德加忽然开口,“您的手需要换药了。”
亚谢拉德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上的绷带。蝴蝶结还在,但边缘已经脏了。“不用。”
“少爷——”
“我说不用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们继续。”
他走了。风衣下摆扫过温室门口的铁门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林恩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暗处。
“他今天不对劲。”
她轻声说,不是在问谁,只是自言自语。
埃德加没有接话。他拿起水壶,继续浇花。
林恩转过头看他。
他站在血荆棘旁边,铅灰色的光线从玻璃穹顶漏下来,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灰蓝色的光。白手套握在水壶柄上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
“埃德加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少爷他……经常这样吗?”
“怎样?”
“心情不好的时候,会跟着一个人?”
埃德加放下水壶,转过身面对她。距离,两米。单片眼镜后的灰色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他开口时,声音里多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温度,是一种微妙的重量。
“小姐,少爷跟着您,和他心情好不好没有关系。”
“那和什么有关系?”
埃德加沉默了两秒。
“和您有关。”
林恩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。
内心:和我有关?什么意思?他是在暗示亚谢拉德对我产生了兴趣?还是他在试探我的反应?埃德加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,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?是想帮我完成攻略,还是在警告我?
她控制住思绪,抬起头,露出困惑的表情。“我不明白。”
埃德加没有解释。他拿起石桌上的颠茄盆,放回架子上。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。雨快停了。”
林恩看向窗外。
果然,黑色的雨滴变得稀疏了,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更浅的灰色。雨声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了零星的滴答声,像一首曲子进入了尾声。
她合上笔记本,准备离开。
“小姐。”埃德加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他站在血荆棘的阴影里,白手套上一滴水珠沿着手指缓缓滑落。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了:“午餐见。”
林恩点头,走出了温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煤油灯在雨后显得更亮了一些。
她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,靠着墙壁,闭上眼睛。
刚才在温室里,埃德加说“和您有关”的时候,他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她听到了。
不是用超能力,是用耳朵。在安静到能听见雨滴落地的温室里,在那两秒的沉默中,她听到了他胸腔里传来的细微的心跳加速。
为什么?
她想不出来。
下午,雨彻底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