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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雨与镜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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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恩在房间里读那本诗集。铅灰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书页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
她读到一首关于镜子的诗:

镜子里的人看着我

他的眼睛是我的眼睛

但他的表情是我不认识的

我问他你是谁

他不回答

因为镜子不会说话

林恩放下诗集,走到穿衣镜前。

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暗红色长裙,银白色的头发垂到腰际,紫色的眼睛看着她。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,皮肤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血色。

她伸出手,触碰镜面。

镜子是凉的。

“你是谁?”她轻声问。

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。但林恩看到,镜中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计算,是一种接近悲伤的东西。

她缩回手。

门被敲响了。

“小姐。”是莉莉安的声音,“少爷请您去西塔楼。”

林恩愣住。

西塔楼?那是亚谢拉德母亲的旧居,他从不让外人进入。

漫画里只有埃德加进去过。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林恩深吸一口气,提起裙摆,跟着莉莉安走出房间。

走廊很长,煤油灯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发出嘶嘶的声音,像是也在呼吸。她经过玫瑰厅时,门开着。里面的黑玫瑰被重新摆正了,茶几也换了新的,地面上没有碎片。一切都被恢复成了完美的样子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林恩知道,发生过的事不会消失,只会被压在表面之下。

像她的伪装。

像埃德加的读心。

像亚谢拉德今早那个“你不怕的东西还挺多”的眼神。

西塔楼在庄园的西侧,要通过一道长长的露天回廊才能到达。林恩走上回廊时,雨后的风迎面扑来,带着硫磺和湿土的气味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伸手就能够到。

回廊的石栏杆上长满了青苔,青苔是墨绿色的,在潮湿的空气里发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注意到青苔的形状——像一双手,十指张开,试图抓住什么。

她加快些脚步。

西塔楼的门是黑色的铁门,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凹槽,形状像手掌。莉莉安把手放进去,门开了。

“小姐请进。”莉莉安站在门外,没有跟进去的意思。

林恩走进门,身后的铁门缓缓合上。

塔楼内部和庄园的其他地方完全不同。

这里没有黑色的大理石,没有繁复的雕花,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。

墙是白色的——不是雪白,是那种经历了时间冲刷的灰白,像旧骨。

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石板,缝隙里长着细小的白色野花。

光线从高处的圆窗照进来,是柔和的、散射的光,没有哥特式建筑的尖锐阴影。

林恩站在楼梯口,环顾四周,心脏跳得很快。

这里不像布莱克伍德庄园。

这里像——像真实世界的某个地方。

一个有阳光、有白色野花、有温暖记忆的地方。

“上来。”

亚谢拉德的声音从楼上传来。沙哑,低沉,但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刺。

林恩踩着旋转楼梯往上走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音,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。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幅画,全是同一个女人——红头发的,嘴角有一颗痣,和玫瑰厅那幅画像一样。但这里的画是不同的。画里的女人会笑,眉眼温柔,眼睛里没有贵族的高傲,只有一种普通的、属于母亲的温暖。

这是亚谢拉德的母亲。

她活着的时候,不是漫画里那个模糊的背景板,而是一个会笑、会穿白色裙子、会在野花丛中蹲下来的人。

林恩走到顶层。

亚谢拉德坐在窗台上,右腿曲起,左腿垂在窗沿下。他背靠着窗框,红发在光线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。手里拿着一个相框——不是照片,是水彩画。画里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红头发的孩子,孩子在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
他没有看林恩。

“这是我母亲。”他说,“她在我十岁时死了。”

林恩站在楼梯口,距离他三米。她没有往前走。

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她问。

“病死的。”亚谢拉德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一种治不好的病。血液会慢慢变成黑色,全身的血管都会凸出来,像地图。她死的那天,我从窗户跳了出去。三楼。摔断了右腿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埃德加接住了我。他是魔法师,那时候魔力还在。他用魔法接住了我,然后把我放在床上,说‘少爷,您不能死’。”

林恩的手指在裙摆上攥紧了。

她不知道这些。漫画里没有写过这些细节。漫画里的亚谢拉德只是一个暴戾的反派,一个推动剧情的工具人,他的过去只有一行字:“母亲早逝,父亲冷漠,性格扭曲。”

但现在,她站在他母亲生前住过的塔楼里,看着他手里的水彩画,她说不出“工具人”这三个字。
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她问。

亚谢拉德转过头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。

“因为你问我了。”他说,“你是第一个问我她怎么死的人。其他人都说‘少爷节哀’‘少爷要保重身体’,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是怎么死的。”

林恩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想说“对不起”,但觉得太轻了。想说“我理解你”,但觉得太假了。她不是来共情的,她是来完成任务的。但在这一刻,任务忽然变得很遥远,像铅灰色云层上面的另一个世界。

她走过去,走到窗台边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裙子扫过石质窗台,暗红色的布料和灰色的石头形成对比。

她和他之间的距离,不到半米。

“她很好看。”林恩说。

亚谢拉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。“嗯。”

窗外的天空还是铅灰色的,但雨后的光线似乎柔和了一些。风从圆窗吹进来,带着白色野花的香气——不是庄园里那些腐朽的玫瑰,是一种更清淡的、属于野草的味道。

林恩侧头看着亚谢拉德。

他低着头,红发垂落在额前,遮住了半张脸。右手上的绷带已经脏了,蝴蝶结松了,快要散开。

她伸手。

手指碰到绷带的一端,轻轻一拉,蝴蝶结散开。然后她重新缠紧,打了一个新的蝴蝶结。

亚谢拉德没有躲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不到二十厘米。她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一圈深琥珀色的纹路,像树的年轮。

“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?”他问。

“不是。”林恩说。

真话。她不是对每个人都好。她对别人好,是因为需要。但这句话她说出来的时候,发现它同时也是真的——她确实不是对每个人都好。在真实世界,她是一个不太喜欢社交的人,朋友很少,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待着。

亚谢拉德看了她几秒,然后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。

“你可以留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想留多久留多久。”

林恩没有拒绝。

她坐在窗台上,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铅灰色天空。雨后的云层在缓慢移动,露出更深层的灰,像旧照片的颜色。

塔楼里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白色野花在石缝里生长的声音——虽然她知道那只是风吹过花瓣的声响。

她在心里想:我差点忘了他是反派。

但这句话刚出现,就被另一句话盖过了:他首先是一个人。

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。

不是阳光。这个世界没有阳光。但有一束比平时更亮的光漏下来,落在塔楼的圆窗上,把白色野花照得像银子。

林恩不知道,在不远处的主楼书房窗口,埃德加站在那里。

他手里拿着一只铜质望远镜,镜头对准西塔楼的圆窗。他看到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台上,红发和银发挨得很近。

他放下望远镜,转身走进房间。

白手套下的手指微微蜷缩。

窗外,云层重新合拢了。那束光消失了。

但在塔楼的石墙上,两个人的影子还留在那里,被灰白色的光线拉得很长很长,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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