狭小石室阴暗潮湿,地面铺满冰冷碎石。
一道消瘦枯槁的人影蜷缩在石壁角落,衣衫破烂不堪,发丝灰白杂乱,身形单薄佝偻,手腕脚踝布满厚重铁链,深深嵌进皮肉,锁死在石壁铁钩之上。
是一名年迈老者。
皮肉干枯贴骨,面色惨白如纸,双目并未失明,只是瞳孔浑浊,长久禁锢黑暗,视线早已微弱。手中握着一块坚硬黑石,一遍又一遍,缓慢敲击石壁,三下一顿,固执循环。
他感知到门外微弱气息,敲击骤然停下。
老者身体僵硬,缓缓抬头,浑浊目光朝着门缝幽暗望来。没有惊慌、没有恐惧、没有嘶吼,只有漫长黑暗禁锢沉淀下来的麻木与死寂。
漫长死寂的对视,隔着一道铁门、一片黑暗、万丈岩层。
“你……从上面来?”
老者嗓音沙哑破碎,常年少有言语,声带早已干涩损伤,声息微弱气若游丝,却精准一语戳破来路。
陆时衍没有遮掩,低沉气音轻轻应声:“后山裂隙。”
老者枯槁身躯微微一颤,浑浊眼底,死寂之中,浮出一缕濒死的微光。
多少年了。
无数苦力下入后山,无数活人送入地底,从来没有人发现天然裂隙,从来有人能顺着乱石断层,摸到这片幽暗牢笼。
“邢寒养蛊。”
老者不绕弯子,直白吐出冰冷真相,声音微弱却清晰:“十年。十年之前,他带人凿开后山地底岩层,寻得地底特殊菌源,以流民血肉、草药毒质、寒水阴气培育,浇筑培育舱封印。”
“浅山虫灾,是培育失控溢出的残蛊。毒虫噬人,吸食气血,用来投喂地底主蛊。”
一句话,串联所有过往。
五年虫灾不是天灾,是十年蛊养失控外泄。
整片枯墟,是一片巨大饲养场。外圈流民、山林草木、冻土水流,全部都是供养地底畸蛊的养料。
“为何培育?”陆时衍冷静发问。
“长生。”
老者淡淡二字,冰冷刺骨。
“偏执妄念,贪求不死。此蛊吞噬气血、吸纳生息,邢寒妄想以蛊共生,借地底阴寒、蛊体生机,挣脱生死枯朽。”
权柄至高,仍贪长生。
身居顶峰,不甘尘归尘土归土。所以以整片山谷为祭,以万千人命为饵,在地底铸造罪恶。
陆时衍眼眸沉沉,心底所有猜测全部落定。
一切荒诞、一切残酷、一切牺牲,源头只是掌权者自私虚妄的长生执念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初代筑匠。”老者垂落手臂,黑石滑落地面:“当年奉命开凿地底、搭建培育舱、修筑石堡机关。工程落成,知晓全部秘密,便被铁链锁死,永世囚禁地底,防止真相外泄。”
修筑牢笼之人,终被关进牢笼。
日复一日敲击石壁,不是盲目求救。
他清楚寻常流民听不懂岩层传音,他只是固执留下讯号,盼着有一日,会有清醒之人顺着裂隙下来,窥见罪恶。
“蛊体何时失控?”
“寒潮降临之日。”
老者看向中央巨大培育舱,眼底藏着悲凉恐惧:“气温骤降,寒水紊乱,机械稳压装置损耗。蛊体日渐躁动,撞击舱壁,岩层震动越发频繁。不出半月,舱体崩裂,蛊破笼而出。”
那一刻,整片枯墟,尽数覆灭。
风声穿过裂隙,从上飘落而下。
穹顶冰垂滴水坠落,清脆空旷,像是末日倒计时。
就在此刻!
整片地底空洞骤然剧烈晃动!
轰隆——!!
猛烈震颤横扫岩层,穹顶碎石大块脱落,黑色线缆剧烈摇晃,培育舱机械齿轮疯狂卡顿转动,幽白光芒忽明忽暗。舱内漆黑畸蛊疯狂蜷缩挣扎,巨大躯体狠狠撞击黑曜石舱壁,沉闷巨响震彻整片地底。
岩层塌方预警!
上方幽深裂隙,骤然传来三声急促碎石坠落!
是阿澈的危险讯号!
一炷香时限未到,地底震动提前爆发,裂隙岩层濒临崩塌!
“快走!”老者嘶哑低吼,“震动蔓延,断层闭合,再不走,永世困死地底!”
陆时衍不再迟疑,深深看了一眼躁动的培育舱、生锈的铁链、枯槁的囚人。
所有真相尽数了然,再多询问已是徒劳。
身形一闪,转瞬退回岩壁阴影,快步原路折返,朝着幽深裂隙狂奔上行。
剧烈晃动之下,裂隙通路摇摇欲坠。
大块碎石不断从上方坠落,岩壁倾斜挤压,狭窄通道越发局促。冰冷灰尘漫天弥漫,漆黑视线受阻,湿滑冰苔让每一步都凶险万分。
上方洞口,阿澈死死扒住松动乱石,脸色惨白。
整片乱石滩地动山摇,岩层裂痕飞速蔓延,洞口边缘不断崩落青石,裂隙正在飞速收拢闭合。
狂风呼啸,尘土翻滚。
远处哨塔传来慌乱嘶吼,守卫察觉到剧烈地底震动,火把晃动,人影奔走,防卫全面惊醒。
危险已经彻底暴露。
乱石滩外侧,顾野骨刀出鞘,周身冷意凛冽,目光死死盯住后方守卫动向,随时准备阻拦奔赴而来的巡逻人马。
幽暗深渊,上行之路寸寸崩塌。
下方畸蛊狂躁撞击、岩层崩裂;上方守卫惊醒、洞口塌方。
一条生死退路,正在缓缓封死。
黑暗垂落,深渊咆哮;
蛊笼躁动,山河震颤。
真相现世,危机封顶;
一念之差,永坠幽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