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寒深,后山无月。
黑堡底层机械室密不透风,遮光黑布死死裹住窗口,隔绝了所有监控镜头与红外传感。狭小密闭的空间里,电路板凌乱铺陈,铜色导线交错缠绕,细碎蓝色电火花间歇跳动,在漆黑环境里映出三道沉静冷冽的人影。
简陋人工处理器泛着微弱幽光,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白色乱码。那是阿澈依照陆时衍推演逻辑,拼凑出来的归壤病毒雏形代码。字符简陋、构造粗糙,没有云端程序的规整精密,却是整片枯墟里,第一行用来反抗算法的人工编码。
“基础逆流模块,调试完成。”
阿澈指尖轻触发烫的处理器外壳,金属余温透过薄茧传来,他眼底映着跳动的蓝光,语气冷静平稳,“目前仅能做到单波段拦截,可屏蔽单次黄昏负面数据流,覆盖范围不超过五人。”
现阶段的病毒,脆弱又渺小。
像冻土石缝里生出的一点嫩芽,在无边黑暗里,勉强挣开一丝缝隙。
陆时衍半跪在地,指尖按压冰凉的金属地面。方才刻下的代码框架还留有浅痕,棱角锋利,一如他冷静骨血里不肯弯折的底线。“足够。”
不需要一步登天,不需要全域破局。
荒土破笼,本就是一场以蝼蚁搏神明、以血肉逆算法的漫长博弈。一步一埋痕,一步一铺路,循序渐进,逆流而上。
顾野倚靠着厚重金属门板,单手自然搭在腰间骨刀之上。刀刃敛入鞘中,没有锋芒外露,可他周身绷紧的肌肉、敏锐张开的感官,无一不在维持最高戒备。黑暗里,他听觉被无限放大,门外风吹碎石的簌簌轻响、远处哨塔机械转动的低频嗡鸣、黑堡水管冷凝水的滴落声,尽数清晰入耳。
“有人过来。”
短短四字,嗓音压得极低。
下一瞬,门外传来两下极轻、节奏固定的敲击声。
不是巡逻打手粗鲁的踹门,不是机械碰撞的钝响,节拍克制规整,带着沧城制式养成的沉稳分寸。
是副官。
阿澈抬手,指尖一抹,瞬间关闭处理器蓝光,凌乱电路板被快速收拢,塞进角落废弃铁箱。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淹没在夜风里,一秒之内,密闭机械室恢复死寂黑暗,仿佛方才所有推演、编码、逆流雏形,从未存在。
陆时衍起身,随手拂去衣摆沾染的金属灰屑。肩头渗血的麻布绷带早已被夜风冻硬,暗红血迹凝在粗麻布料上,结成暗沉坚硬的色块,刺骨凉意贴着皮肉,久久不散。
门锁轻微转动,金属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。
清冷夜风裹挟冰霜涌入,副官一身纯黑制服,立于门外昏暗光影里。他面色依旧苍白无血色,眉眼淡漠,没有多余神情,周身没有携带任何武器,唯有袖口银线纹路,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冷光。
“执行官有请。”
依旧是简洁平直的句式,没有情绪,没有解释。
只是这一次,语气里少了上位者的漠然,多了一丝隐晦的妥协。
三人无需对视,无需言语,默契已然入骨。先后踏出机械室,跟在副官身后,重归黑堡幽深回廊。
廊内冷光灯惨白恒定,拉长四人单薄的人影,投射在黑石墙壁上,斑驳扭曲。一路向前,避开常规值守通道,绕开监控死角,走向黑堡最顶层、极少有人踏足的私人观测室。
整条回廊寂静无声,只剩四人平缓的脚步声,规律单调,敲打冰冷石砖。
副官全程没有回头,行至中段,才用只有四人能听见的音量,淡淡开口:
“五年,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流民移交权限。”
一句隐晦提点,直白道明邢寒的选择。
在此之前,枯墟历经数批流民、数次暴动、无数次人体实验,这位流放的中层执行官,永远冷眼旁观、中立隔绝、不偏不倚。
直到此刻,他选择弃局。
舍弃沧城赋予的身份、舍弃观测官的权限、舍弃云端留存的归途,站在所有底层流民这一边。
无人知晓,这份决绝隐忍了多少年。
顶层观测室,不同于楼下压抑冰冷的黑石房间。
整间屋子三面落地黑色玻璃,通透厚重,俯瞰整片后山冻土、苦力营、乱石滩,远处连绵荒芜的冻土丘峦尽收眼底。室内没有多余装饰,中央摆放一台全息光屏,光屏处于暗灭状态,金属台面干净空旷,唯有一角摆放着一枚透明密封储存器。
里面封存着一滴暗红色液体,安静剔透,在冷光下泛着微弱光泽。
邢寒站在落地玻璃前,黑袍曳地,背影孤冷单薄。今夜山风凛冽,玻璃外壁凝满寒霜,朦胧霜花遮挡外界荒芜夜色,也遮挡他眼底晦涩难懂的情绪。
“过来。”
他没有回头,声音透过微凉空气传来,平淡无波。
副官止步门口,主动带上观测室合金大门,指尖在门锁密码区按下一串复杂字符。厚重门锁咔嗒落定,彻底隔绝外界一切窥探,隔绝监控、隔绝收音、隔绝沧城主脑的数据捕捉。
这间屋子,是整座黑堡唯一一处信号屏蔽区。
也是邢寒蛰伏五年,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方隐秘净土。
三人稳步走到玻璃窗前,并肩而立。窗外霜雾弥漫,荒凉冻土死寂沉沉,低矮破败的草棚连成一片,无数流民蜷缩其中,在麻木昏睡里,重复算法编排好的苦难人生。
algorithm掌控之下,众生皆为刍狗。
“你们想知道的,我一次性说完。”
邢寒终于缓缓转身,苍白面容在冷光下明暗交错,眼底积压多年的疲惫、厌恶、麻木,在此刻不再刻意掩饰。他不再是冷漠狠戾的后山掌权者,只是一个被困在囚笼、看透肮脏、无力挣扎的失控观测官。
“二十年前,沧城推行【全民进阶计划】。”
他抬手,指尖轻点中央全息光屏。暗灭的屏幕骤然亮起,一行行陈旧加密档案快速滚动,泛黄的制式字体、老旧的实验编号、模糊的人体解剖图纸,逐一浮现。
“初期目标:淘汰低效人力,全面普及机械自动化;研发脑机接口,统一管控人类情绪、记忆、生理;划分基因等级,筛选纯种优质人口,构建永恒稳定的阶级社会。”
冰冷文字,直白书写上层的野心。
机械取代凡人,接口捆绑灵魂,阶级固化永世不破。
阿澈目光死死锁住图纸上的初代接口模型,构造粗糙简陋,金属厚重生硬,正是如今枯墟银口的原始雏形。“初代实验体,是人。”
“是自愿报名的底层民众、服刑人员、无户籍流民。”
邢寒语气寒凉:“第一批实验共三千七百人,两千一百人死于神经排斥、接口过载、脑波崩坏。存活者半数精神错乱、记忆破碎、生理残缺,也就是如今深埋地底的初代囚人。”
白发老者,便是其中之一。
活着,本身就是一场漫长酷刑。
“地底蛊体,来源?”陆时衍发问。
“生物机械融合残次品。”
邢寒视线落向玻璃下方漆黑一片的培育舱区域,语气毫无波澜:“沧城生物院提取人体活性神经、搭配深海畸变虫类基因、嵌入机械调控骨骼,意图制造无痛、无畏、可控、永生的战斗活体。”
“失控之后,躯体畸变狂暴,无法驯化,被永久封禁在地底岩层。浅层虫灾,是蛊体代谢外泄的虫卵,用来测试底层流民的应激抵抗数据。”
虫灾、疫病、寒灾、饥荒。
所有灾难,全部是人为投放的实验变量。
整片枯墟,从来不是流放废土,是沧城公开、合法、不受约束的活体实验场。
顾野指节微紧,骨刀在鞘中发出极轻的震颤。他向来冷硬漠然,此刻心底也泛起一层刺骨寒意。无数流民病死、饿死、惨死,到头来,只是上层报表里一串微不足道的损耗数据。
“底层生育率抑制,是计划第几阶段。”
陆时衍问出最残忍、最隐晦的一环。
“第二阶段。”
邢寒坦然应答:“算法判定劣质基因无存续价值,修改接口腺体程序,长期缓释生殖抑制素。人为压低底层出生率,逐年淘汰劣质人口,减少资源浪费。”
“枯墟现存流民,七万四千两百一十三人。年均自然死亡四千七百人,自然出生不足两百人。”
冰冷的官方统计,直白揭露血淋淋的真相。
这片荒芜大地,正在缓慢、无声、彻底地自然绝种。
无人察觉,无人反抗,无人追问。
算法温柔屠杀,岁月磨灭生机。
“中层居民,是什么状态。”林栖的声音突然在通讯器里响起。
观测室台面角落,摆放着一台加密收音器,连通南区土坪。十人小队早已达成共识,但凡高层密谈,全员同步收听,信息互通,无一人落下。
邢寒看了一眼收音器,没有切断连通,淡淡回道:
“中层,是算法打造的完美人偶。”
“植入美化型接口,每日灌输虚假幸福记忆。温馨家庭、圆满童年、顺遂人生、平淡爱意,所有美好全部由代码编写。机械包揽衣食住行,无需劳作,无需受苦,无需挣扎。”
“他们没有苦难,却没有真实;没有战乱,却没有自由。”
一层云端,一层冻土。
上层纯白无垢,中层虚假安稳,底层苦难缠身,枯墟肆意消耗。
四级阶级,层层隔绝,永世割裂。
“上层呢?”阿远青涩却坚定的声音穿透收音器。
“上层,无接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