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寒吐出这四个字时,眼底带着一丝极致的讥讽:“纯种基因筛选,天生拥有完整人权、自由意识、自然生育权。他们编写代码,制造阶级,操控众生,冷眼俯瞰下方所有人的生死浮沉。”
冰冷、高贵、自私、冷漠。
纯白沧城,是罪恶滋生的温床;云端上位者,是一切苦难的始作俑者。
观测室瞬间安静,唯有光屏代码无声滚动。
半晌,陆时衍抬眸,漆黑眼底沉静无波:“沧城何时准备清空枯墟。”
这句预判,精准锋利。
邢寒眸色微动,坦然承认:“半年之内。”
“枯墟实验数据已经饱和,底层流民损耗达标,重复观测无价值。高层议会敲定方案,半年后启动全域净化程序。”
“投放高空冷凝弹,冰封整片冻土;销毁地底培育舱,掩埋所有实验痕迹;格式化枯墟所有接口数据,清除全部活体样本。”
七万余人,一弹抹杀。
无声无息,无痕无迹。
就像随手擦掉报表上的一串数字,轻描淡写,毫不在意。
收音器另一端,南区土坪一片死寂。
篝火微弱跳动,晚风卷起草木碎屑。疤七粗粝的指节死死攥紧,指骨泛白,胸腔积压着无处宣泄的戾气;药婆轻轻闭眼,浑浊眼底满是悲凉;姐弟二人紧紧相靠,稚嫩脸上覆满寒凉。
他们以为的安稳求生、艰难苟活,不过是被预留了死亡期限。
半年之后,冻土冰封,全员覆灭。
没有例外,没有侥幸。
“我能给你们三样东西。”
邢寒走到金属台面旁,指尖触碰冰冷台面。三道淡蓝色全息投影骤然弹出,悬浮半空,光影通透,纹路清晰。
第一张图纸,山川脉络清晰,黑色线条勾勒出北方绵延雪山,隘口陡峭,崖壁险峻,标注四个冷色字符——断云隘口。
“唯一陆路。整片枯墟唯一连通沧城地面的通道,常年暴雪封山,机械巡查密集,无人可以擅自通行。”
第二份文件,密密麻麻记载着枯墟片区全部算法漏洞、信号盲区、接口过载临界点、主脑防御空白频段。
“黄昏灌输峰值,全网接口同步通电,频段重叠,防火墙最弱。也是你们那一枚病毒,唯一可以逆流上传的时机。”
第三枚黑色晶体,巴掌大小,质感通透,内里封存着一缕流动的暗金色流光。
“权限密钥。”
邢寒语气郑重:“可短暂接入沧城地面公共信号塔,强行突破第一层防护墙。是你们后期攻入云端、反噬主脑的唯一钥匙。”
三样物件,三样筹码。
是他五年蛰伏、暗中留存、拼死保全的全部底牌。
全部交付,毫无保留。
“条件。”陆时衍平静开口。
“破开牢笼之后。”
邢寒直视他双眼,苍白眼底生出一丝微弱的、渴求自由的光亮:“带我离开枯墟。我不要中层身份,不要云端特权,我只要一片无人管控、没有算法、没有接口的普通土地。”
他厌倦了纯白城邦的虚伪,厌倦了数据堆砌的谎言,厌倦了亲手见证苦难却无力改变。
不求富贵,不求权力。
只求一片干净人间。
“成交。”
一字落定,盟约达成。
漆黑观测室内,陌生的四人,背负不同过往、怀揣相同执念,在无形之中,结成反抗云端的隐秘同盟。
敌人,从此不再是后山打手、不再是黑石囚笼。
敌人,是云端之上,那座冰冷虚伪的纯白沧城。
“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
邢寒指尖拿起台角的暗红色密封储存器,举至半空。冷光穿透玻璃,那一滴血液鲜红剔透。
“初代筑匠,地底老者。”
“这是他自愿抽取的神经活性血。里面残留着二十年前初代接口原始源码,也是你们完善【归壤】病毒、彻底撕裂算法的终极拼图。”
“我会让副官,在三日后黄昏,送入你们隐秘据点。”
老者被困地底十年,敲击石壁,日夜不休。
他不求自救,不求解脱,只求把罪恶真相、原始源码、破局希望,交付给清醒之人。
一代人蛰伏,一代人铺垫,一代人奔赴。
苦难延续二十年,反抗从未断绝。
“流民势力,如何整合。”
顾野忽然开口,目光锐利直白。想要对抗沧城、横穿冻土、攻破隘口,仅凭十人小队远远不够。底层一盘散沙,永远只会被逐一抹杀。
“我来。”
收音器另一端,疤七低沉粗哑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这位曾经杀伐掠夺、凶狠蛮横的散寇头领,此刻褪去所有戾气,眼底只剩坚定:“外圈所有散寇、流民、流浪部族,全部归拢。我手下三百余人,全员听从调配。”
往日厮杀恩怨、地盘争夺、猜忌隔阂,在此刻尽数消散。
覆巢之下,无有完卵。
当死亡悬在头顶,所有底层之人,不分善恶、不分强弱、不分敌我,只剩同一个身份——
算法的囚徒。
邢寒微微颔首:“我调放开荒区巡查机械,给你们七日时间。七日之内,外圈无管控,无猎杀,无监控。”
七日,是上层赋予他的最大权限。
也是底层人群,唯一的集结窗口期。
夜风穿窗,寒霜凝壁。
观测室内光影清冷,光屏代码依旧滚动,无声记录着这座牢笼的罪恶与谋划。
陆时衍抬眸,望向窗外漆黑暗沉的天穹。厚重云层死死遮蔽上空,看不见一丝光亮,看不见云端城邦。
可他清楚。
那片纯白之下,藏着世间最卑劣的恶意;那片黑暗冻土,埋着无数不甘枉死的亡魂。
算法为笼,阶级为墙,众生为棋。
而他们,是最先掀棋之人。
“三日后,黄昏。”
陆时衍声音清冽,穿透寒凉夜风,掷地有声:
“第一次病毒试行,逆流破算。”
“七日之内,底层全员集结,统一势力。”
“待到风雪起,全员北上,奔赴断云隘口。”
一句一句,条理分明,坚定决绝。
黑暗之中,所有人无声颔首。
后山黑堡、外圈土坪、幽暗地底、纯白云端。
一张无形大网悄然铺开,底层反抗的火种,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,悄然燎原。
今夜,执行官弃暗投明;
今夜,囚徒共谋破碎牢笼;
今夜,荒土之人,第一次敢抬头,望向那片虚伪纯白的云端。
长夜漫漫,浊流未止;
破局之路,自此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