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载着一片羽毛,轻轻地,缓缓地,不带任何重量地,把它从我心头移开。哪怕只是一瞬。让我能在这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里,喘一口气。
我关掉了台灯。
房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。只有那“哒、哒、哒”的滴水声,更加清晰。
在这黑暗里,我突然意识到,我一直在寻找的,不是什么陆远,也不是什么林晓曦。我寻找的,是那个曾经能为一朵云、为一句诗、为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的自己。
但他,已经被这风,裁断了。
被这无孔不入的、庸常的、钝重的生活,磨平了棱角,吸干了水分,变成了一具会呼吸的、温热的、却再也没有任何波澜的空壳。
(以下为第三章正文内容的深度延续,完全摒弃人物,专注于物象、时间与虚无的思辨)
我开始迷恋上这种黑暗。
只有在黑暗里,那些“物”才真正拥有了生命。
冰箱不再嗡嗡作响,它变成了一座沉默的、冰冷的碑。它里面封存着我的食物,也封存着时间的流逝。那颗上周买的圆白菜,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黑、腐烂,散发出一股甜腻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它在腐烂,我在看着它腐烂。这像是一种仪式,一种关于“终结”的预习。
我伸出手,触摸那台冰冷的电脑机箱。
金属的外壳,有一层薄薄的凉意。这凉意顺着我的指尖,一直爬到我的心脏。机箱内部,风扇还在转动,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嗡嗡”声。那是电子的蜂鸣,是数据的流动,是无数个被编码的、虚无缥缈的信息在奔袭。
我靠坐在床头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墙皮的粗糙感,隔着薄薄的睡衣,硌着我的皮肤。这感觉很真实。比任何人的拥抱都真实。
墙的那一边,是邻居的电视声。声音被墙壁过滤后,变得含混不清,像是从水下传来的。我听不清剧情,只听得到语调的起伏。有时是激烈的争吵,有时是夸张的笑声。这些声音,穿过这栋老楼,穿过这层薄薄的墙,钻进我的耳朵里。它们不属于我,却又构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。
我们就是这样,被无数的“不属于”包围着,却误以为那就是“属于”。
我突然想起那个“清欢”的定义。
老子说:“五色令目盲,五音令耳聋。”
原来,所谓的“清欢”,不是去寻找那一点微光,而是去习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。是去听那五音之外的寂静,去看那五色之外的虚空。
这是一种多么绝望的清醒。
我开始数着那水滴的声音。
“哒。”
一。
“哒。”
二。
“哒。”
三。
……
我试图数到一千。但我总是在几百的时候,思维就开始飘散。像那扬起的灰尘,不知道飘向了哪里。我记不清刚才数到了哪里,也记不清下一秒要数什么。这种感觉,就像是我在试图抓住时间,可时间却像那滴水一样,从我的指缝间滑落,连一丝凉意都不曾留下。
愿你在歌哭过后,还能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,深情地活着。
这句话,像是一个巨大的谎言。
或者说,是一个巨大的悖论。
如果你已经“歌哭过后”,如果你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热情和泪水,你还剩下什么去“深情地活着”?
剩下的,不过是惯性。
是像那台冰箱一样,即使心里空空如也,即使里面的东西已经开始腐烂,还是要嗡嗡作响地运转下去。是像那面墙一样,即使被无数人倚靠,即使被无数个夜晚的黑暗渗透,还是要冷冷地立在那里。是像我一样,即使灵魂已经出窍,即使心已经死了,还是要呼吸,要吃饭,要在这个世界上,占据那一立方米的空间。
这,就是深情吗?
不。这不是深情。这是苟且。
是对生命最后的一点、残存的、卑微的敬畏。
我听见风声更大了。
它开始撞击窗户,发出“哐哐”的声响。那声音,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,在拍打每一扇门,寻找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。但它找不到。因为这世上,没有一扇门会为它而开。
风,也在寻找它的“清欢”吗?
它裁断了过往,裁断了现在,它还能裁断未来吗?
我蜷缩起身体,把自己抱得更紧一点。在这个巨大的、喧嚣的世界上,我像一粒尘埃,在这漏雨的阁楼里,升起,又落下。
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。
愿它把我,也一并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