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雪落无声,万物归尘
我们总是行走在消逝中。
这一次,连影子都不再跟随。
我见过的最彻底的消逝,是雪。
不是那种纷扬的、热闹的、给孩子们带来欢愉的雪。而是那种,在深夜里,悄无声息地覆盖下来的,一场巨大的、白色的寂静。
我是在凌晨三点醒来的。阁楼里没有暖气,寒冷像是一种有形的、粘稠的液体,灌满了整个房间。我呼出的气息,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,变成了一团团白色的、脆弱的雾。我裹紧了被子,那床洗得发硬的棉被,像是一层冰凉的铠甲,不仅没有带来温暖,反而吸走了我仅存的一点体温。
我听见了一种声音。
一种极其细微的,几乎不存在的,却又铺天盖地的声音。
“簌……簌……簌……”
那不是雨声,不是风声,不是任何我能叫出名字的声响。它更像是无数个微小的、白色的、六角形的晶体,在触碰到地面、屋顶、树枝、水面时,发出的那种灵魂碎裂的声音。
我赤脚走到窗边。
推开那扇漏风的木窗,一股凛冽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寒气,瞬间灌满了我的肺。我打了个寒颤,却并没有关上窗。
我看见了。
看见了那场雪。
它不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更像是从这个世界的缝隙里,渗透出来的。它无边无际,无始无终,把整个黑暗的天空都填满了。每一片雪花,都在那束昏黄的路灯下,疯狂地、无序地、却又无比精确地舞蹈着。它们旋转,翻飞,坠落,像一场盛大而绝望的祭典。
我伸出手。
一片雪花落在我的掌心。
在触碰到我皮肤温度的瞬间,它没有融化。它只是……消失了。连同它那精致的、复杂的、独一无二的、用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棱角,一同消失了。没有水渍,没有痕迹,仿佛它从未存在过。
那一瞬间,我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,从掌心一直传到心脏。
这就是消逝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、惊天动地的毁灭。而是这种,悄无声息的、连一点水声都听不见的,彻底的虚无。
我看着楼下那条老巷。白天里那些肮脏的、泥泞的、堆满垃圾的路面,此刻,全都被那层厚厚的、洁白的雪覆盖了。那些破旧的自行车,那些生锈的铁皮桶,那些墙上胡乱喷涂的小广告,全都消失不见了。雪像一个巨大的、仁慈的、却又无比残忍的橡皮擦,把这个世界所有的丑陋、平庸、破败,统统擦掉了。
它给万物都穿上了一件同样款式的、宽大的、白色的寿衣。
在这个巨大的、喧嚣的世界上,我们像尘埃一样升起,又落下。
可当雪落下的时候,尘埃也落定了。
那些在空气里翻滚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、黑色的、灰色的、带着细菌和各种污染物的尘埃,此刻,终于找到了它们的归宿。它们被那一片片洁白的晶体包裹、拖拽、压垮,一同沉沦进这无边无际的白色深渊里。
我突然明白了“清欢”的真意。
原来,“清”到极致,就是“空”。
所谓的“清欢”,不是你在兵荒马乱里抓住的一缕微光,而是你终于承认,那缕光,从来就没有存在过。你所谓的抓住,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。当大雪落下,所有的光都被反射,所有的色彩都被吞噬,只剩下一种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“白”。
在那片白色里,没有微光,没有阴影,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。只有“现在”。一个永恒的、静止的、死寂的“现在”。
而“岁月如歌”呢?
在这大雪封门的深夜里,那首歌,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或者说,那首歌,从来就没有响起过。是我们自己,在回忆的滤镜里,强行给这无声的、残酷的、不断消逝的过程,配上了背景音乐。我们以为那是歌,其实那只是我们牙齿打颤的声音,是我们骨头在寒冷里断裂的声音,是我们灵魂在虚无里崩塌的声音。
我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但这风,不再是那个裁断过往的利刃。它变成了一个无助的、愤怒的、却又无可奈何的困兽。它试图吹散这漫天的雪,试图撕开这厚重的白色幕布,试图找回那个它曾经熟悉的、喧嚣的世界。
但它做不到。
雪太大了。风一吹,雪就飘得更乱,更密,更急。风越是挣扎,雪就越是疯狂。它们纠缠在一起,像一场旷日持久的、没有胜负的战争。风声变成了呜咽,雪声变成了丧钟。
我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。
那座通体发光的、像水晶棺材一样的巨大建筑,此刻,也被雪覆盖了。那些惨白的灯光,透过窗户,照在厚厚的积雪上,折射出一种诡异的、病态的蓝光。那不再是一座活着的建筑,它变成了一座巨大的、冰冷的、被遗弃在荒原上的纪念碑。纪念着那些曾经在这里发光发热,如今却早已化为尘埃的梦想。
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。
我站在窗前,任由那寒气侵蚀我的皮肤,任由那雪花落满我的头发和肩膀。
我不再祈求风能把往事“载”走。因为那太轻浮,太不切实际。往事不是浮云,它们是雪。是已经落定了的,堆积如山的,压得你喘不过气的雪。
你无法载动一座雪山。
你只能等着。等着春天来,把它们融化。等着那融化的雪水,变成黑色的、浑浊的、带着泥沙和腐烂物的洪水,冲垮你最后的防线。
或者,等着你自己,被这大雪掩埋。
我关上窗。
玻璃上立刻结起了一层厚厚的、模糊的霜花。我用手擦了一下,留下一个圆形的、透明的洞。透过那个洞,我还能看见外面的雪,还在下。
那雪,像极了我们那些无法言说的、堆积在心底的、早已冻僵了的悲伤。
在这个阁楼里,我像一个被雪困住的囚徒。我的四周,堆满了这种白色的、冰冷的、名为“时间”的囚牢。
我回到书桌前。那台电脑,那本书,那支笔,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白色的灰尘。不,那不是灰尘。那是雪。是那扇窗缝里钻进来的、细小的雪沫。
我拿起笔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一种干涩的、刺耳的“沙沙”声。那声音,像是在锯木头,像是在撕裂什么。
我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色里,留下的一个黑色的、丑陋的、却又无比倔强的伤疤。
我写下:我们总是行走在消逝中。
我写下:愿风裁尘。
我写下:愿你在歌哭过后,还能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,深情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