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最后一句,我停住了。
我看着那句“深情地活着”。
突然觉得,这五个字,是世界上最荒谬、最残忍、最冷酷的笑话。
深情?
拿什么去深情?
用你那颗早已被大雪冻僵的心吗?用你那双早已被风沙迷瞎的眼睛吗?用你那具早已被生活磨得只剩下本能的身体吗?
不。
“深情地活着”,不过是一种更体面的说法,用来形容一种更彻底的麻木。
就像这雪。它覆盖了一切,它杀死了万物。但它看起来,是那么的纯洁,那么的神圣,那么的令人心生敬畏。
我们所谓的“深情”,也不过是这种“覆盖”而已。
我们用“深情”这个词,去覆盖我们内心的空洞,去覆盖我们的无能为力,去覆盖我们对这个薄情世界的所有怨恨和恐惧。
我们不是活着。我们只是在被“深情”这个词,慢慢地冻死。
我听见窗外,雪落的声音更大了。
“簌……簌……簌……”
那是万物归尘的声音。
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。
愿它把我,也一并掩埋。
雪,下了整整三天。
我的阁楼,变成了一座孤岛。
冰箱里的食物吃完了。我不再感到饥饿。寒冷像是一种高效的麻醉剂,它切断了我身体里所有不必要的感官神经。我不再觉得冷,我只觉得轻。像一片羽毛,像一粒尘埃,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雪花。
我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。
因为窗外,永远都是那种均匀的、死寂的白色。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它不再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,它变成了一潭死水,一个巨大的、白色的漩涡,把我困在中心。
我书桌上那盆接雨水的脸盆,现在接满了雪。
雪在盆里堆积,压实,慢慢融化。盆底的水,冰凉刺骨。我把手放进去。那感觉,不像是在触碰水,更像是在触碰一块冰冷的、黑色的金属。我的手指在里面,慢慢失去知觉。
我想起那些曾经被我赋予意义的“物”。
那台嗡嗡作响的冰箱,此刻,它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,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喘息。它内部的制冷系统,正在与这漫天的寒冷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搏斗。它越是努力,就越显得可笑。最终,它还是会停下来。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机器一样,停止运转,变成一堆废铁。
那面剥落的墙皮,此刻,被雪光映照得格外清晰。那些裂缝,像是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。它们不再是墙的伤口,它们是墙的骨骼。是支撑着这栋老楼,在这大雪中,不至于轰然倒塌的最后一点力量。
而我呢?
我是什么?
我是这间屋子里,唯一的、会呼吸的“物”。
但我却觉得自己比那台冰箱,那面墙,那盆水,更像是一个“非物”。我是一个空洞,一个虚无,一个由无数个“消逝”的瞬间,勉强拼凑起来的幻影。
我听见风声。
它还在呼啸。但不再是呼啸,而是哀嚎。
它在雪地里,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。它吹过屋顶,吹过树梢,吹过电线,却吹不动这厚重的积雪。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,徒劳地,从缝隙里钻进来,在我耳边,发出那种像是哭泣一样的声音。
“愿风裁尘”。
我突然笑了起来。笑声干涩,像两张砂纸在摩擦。
风,还能裁断什么呢?
尘,早已落定。
连风自己,都要被这大雪冻结了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那张脸,苍白,浮肿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那不是我的脸。那是一张被雪光照亮的、陌生的、死人的面具。我伸出手,想去触摸镜子里的那个人,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玻璃。
我们总是行走在消逝中。
这一次,我终于追上了“消逝”的脚步。
我不再试图抓住任何东西。我不再试图去回忆,去怨恨,去期盼。我把所有的东西,都交给了这场雪。我的青春,我的梦想,我的爱,我的恨,我的陆远,我的林晓曦,我那个关于自由撰稿人的可笑梦想……我把它们全都打包,埋进了这漫天的白雪里。
愿风载动这浮云般的往事。
不。
我愿这大雪,直接压垮我的屋顶。
愿这白色的寂静,直接填满我的胸腔。
愿这万物归尘的终局,来得更快一些。
我蜷缩在床上,用那床冰凉的被子,把自己裹得更紧。我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那永无止境的、雪落的声音。
那声音,像是一首歌。
一首没有旋律,没有歌词,只有无边无际的“空”的歌。
我在这首歌里,慢慢地,沉了下去。
像一粒尘埃,落进了无底的深渊。
在这个巨大的、喧嚣的、如今已被大雪彻底抹平的世界上,我,终于,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