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：清欢烬

清欢二字，原不该这般刻意地端出来，用笔，用墨，用世间最好的宣纸，一笔一划地去描摹。它是一缕魂，一缕在人声鼎沸里、在锣鼓喧天中、在锦衣玉食堆成的山峦背后，悄然逸出的、无色无味的魂。你捕不着，捉不住，只能在某个心窍忽然一空的刹那，感到它凉沁沁地，擦着你的肺叶、你的肝肠、你所有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地方，轻轻拂过，留下一道看不见的、水渍般的凉痕**。

这痕迹，是在听了一夜的急管繁弦后，耳朵里兀自嗡嗡作响，推开一扇面对后园的小窗。外面的世界还是黑的，墨汁一般浓稠的黑。没有月，没有星，只有远处谁家守夜的灯笼，在风里摇出一小团疲倦的、毛茸茸的光晕，像瞌睡人的眼。你把手臂支在冰凉的窗棂上，脸贴着自己的手臂。什么也不想，什么也不等。就在这时，不知哪里的一片叶子，被风摘了下来，打着旋儿，擦过你的窗檐，发出一声极细、极脆的、仿佛骨头折断般的“咔”。那一声，清晰得近乎残忍，将你从那片喧嚣过后的空洞疲惫里，猛地拎了出来。你浑身一个激灵，不是冷，是一种更深的、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清醒。就是这一刹那的清醒，不为什么，不指向什么，单单只是“清醒”本身，便是一味清欢了。它短得像一根划亮又立即熄灭的火柴，光焰灼痛了你的指尖，也照亮了你瞳孔深处，那片自己都快要遗忘的、荒芜的旷野。

或是在一个人，对着一桌自己也不知为何要摆出来的、精致却早已冷透的肴馔。银箸拈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泛着冰冷的光。你忽然觉得倦了，累了，厌了。不是厌这菜，是厌这一切“应该”的仪式。你放下筷，推开碗，起身，赤着脚，踩过冰凉的砖地，走到廊下。那里有一口大缸，积了半缸的雨水，水面浮着几片枯了的荷叶，边缘已经烂了，呈一种颓败的褐。你蹲下身，用手指，极轻、极慢地，去拨那水。水是凉的，带着泥土和腐植的气息。手指搅动的涟漪，一圈一圈荡开去，碰到缸壁，又软软地弹回来，碎成更细的纹。你就那么看着，看着自己的手指，在那浑浊的水里，变得模糊，变形，最后和那些腐叶的影子融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心里那团乱麻似的、名为“烦闷”的东西，仿佛也被这水，一点一点地化开了，稀释了，沉到了缸底，成了泥的一部分。这种“化开”的感觉，不是解脱，是一种更深的、接近虚无的平静。这平静里，便藏着一丝苦涩的清欢，像那缸底的泥，黑，沉，却是万物生长最终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