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有一种清欢,是在“失”之后。不是大悲大痛的“失”,是那种日积月累的、你以为牢不可破的、某种习惯、某种依赖、某种身份,忽然有一天,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,在你不经意的一个动作间,“嗤”地一声,从腋下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。你愣了,看着那道破裂,不是心疼,是一种奇怪的、近乎荒唐的恍惚。原来,是会破的。原来,没有什么是真的牢不可破。你坐下来,不急着去缝补,也不急着去换新的。就那么坐着,感受着那裂口处,皮肤直接接触到空气的、微微的凉意。那凉意,像一小股清泉,从裂缝里渗进来,流过你因长久被包裹而有些麻木的肌肤。你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夏夜在院子里乘凉,就是这样赤着膊,让夜风毫无阻隔地吹在身上。那种毫无挂碍的、接近原始的自由感,已经多少年没有过了?这一刻,借着一道衣服的裂口,竟偷偷地、回来了一点点。这便是清欢了——在“失”的废墟上,偶然拾得的、一小片“得”的碎瓷,锋利,冰凉,映出你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赤裸的脸。
所谓文人墨客笔下的清欢,常常要借助些雅物——一卷书,一张琴,一炉香,一盏茶。似乎有了这些,那“清”才有了凭藉,那“欢”才有了着落。其实不然。真正的清欢,往往发生在这些“凭藉”与“着落”全然失效的时刻。是你对着那卷书,字字都认得,连起来却不知所云;是你抚着那张琴,手指僵硬,再也弹不出当年的曲调;是那炉香燃尽了,只剩下一截冷白的灰,维持着将断未断的形状;是那盏茶凉透了,苦涩凝在舌根,化不开,咽不下。就在这一切“文雅”的努力都宣告失败、一切“意义”的追寻都陷入僵局的时候,你忽然放弃了。不再试图去“读懂”,不再试图去“弹奏”,不再试图去“品味”。你只是看着那些陌生的字,摸着那冰冷的弦,盯着那截将散的香灰,含着那口苦涩的茶汤。就在这种全然的、赤裸的“面对”中,某种东西,从这“失败”与“僵局”的核心,幽幽地、静静地,生长出来。那是一种对“无用”的体认,对“徒劳”的接纳。这体认与接纳本身,不带任何情绪,冰凉,坚硬,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。你握着它,不觉得温暖,也不觉得悲伤,只觉得“就是这样了”。这“就是这样了”,便是清欢最深的底色,也是它最后的灰烬。所有的炽热,所有的绚烂,所有的期待与幻想,都在这里,静静地,烧成了一捧没有温度、没有光焰、只剩下最纯粹形态的——**
白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