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掉下去,”蔡青青笑了,那笑容脆得像风干的纸,“掉下去,就不用熬药了。”
她们对视了一眼。那井水的寒气丝丝缕缕地爬上来,浸透了布鞋,浸透了骨缝。邱莹莹忽然觉得,自己和姐姐就像是这口井里的两只蛙。一只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冥河,另一只拼命地扒着滑溜溜的井壁,却看不到天光。
就在这时,蔡青青做了一个怪异的举动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掀开,里面是几片薄得像蝉翼的酥糖。那是她捱了半个月的针灸,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零钱买的。
她没吃。她把酥糖掰成两半。一半递给邱莹莹,一半悬在井口。
“给井里的青蛙,”她说,“它们唱累了。”
酥糖落入深井,没有回声。只有一声极轻的扑通,像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一瞬间的清欢,是绝望中的施舍。是对同类悲惨命运的怜惜。她们坐在死亡的门槛上,分食着甜得发齁的糖,仿佛这样就能骗过阎王爷的眼睛。
这清欢,是对抗虚无的无力伎俩。
邱莹莹后来离开了石狮,去了上海。城市里的清欢,是霓虹织成的网,是咖啡苦涩的焦香,是商场里冷气凝成的霜。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。
可每当她深夜独坐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窗,总会想起那个铅灰色的天井,想起药罐里的翻腾,想起那口吞噬光的古井。
她会忽然明白,她和蔡青青之间,早就结成了一种更为深刻的契约。那不是姐妹的亲昵,而是两株并蒂的枯荷,在泥沼里互相纠缠,互相汲取最后一滴有毒的养分。
在上海的雨夜里,邱莹莹有时会梦见蔡青青。梦里没有病痛,只有那棵枯死的老榕树。蔡青青站在树下,手里拿着那片陈皮,笑着对她说:
“莹莹,你看,这清欢,原来是有毒的。”
是啊,有毒的。因为它让她们在极致的苦涩中尝到了甜,又在甜里埋下了死的种子。
邱莹莹在繁华的孤岛上醒来,口腔里泛起一阵陈年药渣的苦。她摸索着黑暗,仿佛还能触摸到多年前,那双枯槁手指递过来的半块酥**糖。
那糖早已化了,渗进了血管,变成了她身体里一种无法剔除的组**织。
这便是邱莹莹与蔡青青的清欢。没有诗词,没有风月。只有两个无助的灵魂,在巨大的黑暗中,紧紧抓住对方即将腐烂的衣角,以此对抗整个世界的倾覆。
她们是彼此最后一口气。
一口即将断气前,共同品尝的**——
毒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