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：墨的拓本

修吾的岁月，是一张正在被缓慢拓印的、残破的碑。

不是石头本身。是石头在特制的宣纸上，被浸湿、被紧紧捶打、被饱蘸浓墨的拓包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反复地、沉重地、毫无怜惜地砸压之后，所呈现的那个、与原物相反的、黑底白字的、阴森的镜像。碑文的内容早已漫漶不清，被风雨和时间蚀成一片凹凸不平的、无法辨认的痛苦的肌理。而拓印的过程，就是将这种“无法辨认的痛苦”，用最暴力的、最直接的方式，一次又一次地、深深地、印进那张柔软的、苍白的、名为“修吾”的纸里**。

他不是站在碑前。他是躺在那块“碑”上。背脊紧紧贴着粗糙的、冰冷的水泥地面，仰面朝天。教室的天花板，是一片被岁月熏成的、污黄的、布满蛛网和水渍的、巨大的、倒悬的荒原。他的身体，是那张被濡湿的、摊开的宣纸，等待着某种不可抗拒的、沉重的、带着墨臭的碾压。

岁月如歌**？

岁月是一场漫长的、沉默的拓印。施暴者是那只握着拓包的、无形的手。而每一次“游戏”，每一句嘲讽，每一道目光，都是那拓包的一次重击，将名为“耻辱”、“孤立”、“无用”的黑色油墨，一点点、一层层地，捶进他生命的纤维深处**。

佐藤信也他们今天的“游戏”，很“文雅”。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瓶廉价的、臭味刺鼻的墨汁，和几支秃了毛的、笔杆裂开的旧毛笔。他们不是要在他身上写字。他们是要“拓”。

“躺好，别动。”佐藤的声音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、兴奋的平静。“我们在搞‘艺术’。”

两个人按住他的手腕和脚踝。他们的手掌，汗湿、温热、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力量，像烧红的铁钳，焊死在他的骨骼上。第三个人，用那支秃笔，蘸满了粘稠的、发着恶臭的墨汁，开始在他身旁的水泥地上，胡乱地涂鸦。不是字，是一些扭曲的、狰狞的、像是原始岩画上的、充满恶意的符号和线条。

然后，佐藤拿起另一张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、脏兮兮的草稿纸。他将纸用不知名的脏水濡湿，动作粗暴地、紧紧地覆盖在那片未干的、丑陋的涂鸦上。

“看，这就是‘碑’。”佐藤对着被按在地上的修吾，露出一个牙齿参差的、残忍的笑。“现在，我们要把这‘碑文’……拓下来。”**

他不是用拓包。他直接用手。用他那只沾满了灰尘和汗渍的、粗糙的手掌，对着覆盖了湿纸的涂鸦，疯狂地、用力地拍打、按压、摩擦。

“啪！啪啪！”沉闷的、□□击打纸张和地面的声音，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。每一下，都让修吾紧贴地面的身体，感受到一次轻微的震颤。

湿透的、脆弱的草稿纸，在这种暴力的对待下，很快就破裂了，烂成了一团粘连着黑色墨迹的、不成形的纸浆**。

“啧，纸太差了。”佐藤嫌弃地甩甩手，手掌上也沾满了黑色的污渍。他的目光，慢慢地、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，移到了修吾的脸上。移到了修吾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、月白色的旧衬衫上**。

“用这个吧。”他的眼睛亮了起来，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、对“破坏”和“玷污”本身感到兴奋的光。“这衣服……颜色挺浅的，像张好纸。”**

修吾的瞳孔，在那一瞬间，骤然缩紧。一种比□□疼痛更加尖锐的、冰冷的恐惧，像一条毒蛇，沿着他的脊椎骨，倏地窜了上去。

不要。不要用那件衬衫**。

那是母亲在无数个夜晚，就着昏黄的灯光，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那是他身上唯一还算“干净”的、勉强维系着与那个温柔却疲惫的世界的、最后一丝脆弱联系的东西**。

可他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喉咙，像是被那即将到来的墨汁给糊住了，堵死了**。

佐藤蹲下身，伸出那只沾满黑墨的、肮脏的手掌。他没有直接去拍打修吾的衣服。他先是用手指，像是在试探纸张的质地一样，轻佻地、缓慢地，划过修吾胸口的衣料。

冰冷的、粘腻的触感，隔着薄薄的布料，清晰地传递到皮肤。带着墨汁特有的、令人作呕的臭味。

然后，那只手掌，带着全部的力量和恶意，狠狠地、按了下去。不是拍打，是按压。用力地、缓慢地旋转着、碾压着，仿佛要将手掌上每一道纹路里的污秽，都深深地、永久地“拓”进那片月白色的纤维里**。

“滋——”一种轻微的、布料被污染渗透的声音。

一个清晰的、丑陋的、边缘模糊的、黑色的手印，出现在了衬衫的左胸口。正对着心脏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