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下。第三下。他们轮流来。用不同的角度，用不同的力度。有时是整个手掌，有时是拳头的侧面，有时是沾满了更多墨汁的、胡乱抓过地面灰尘的手指**。

黑色的、形状不一的、污浊的印痕，一个叠着一个，一层盖着一层，在那片月白色的、曾经洁净的“纸”上，蔓延开来。像一场无声的、丑陋的、迅速扩散的瘟疫。像一篇用最原始、最野蛮的符号书写的、无人能懂却人人皆知其恶意的祭文。

修吾闭上了眼睛。

他不再去看天花板上那片污黄的荒原。他将所有的感知，都收缩到了胸口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、冰冷的、粘腻的、带着恶臭的触感上**。

每一次按压，都是一次“拓印”。不是将外界的碑文拓到他身上。是将他内心那片早已“漫漶不清”的、由无数耻辱和恐惧蚀刻而成的、无法言说的“碑”，通过这种暴力的、污秽的方式，从内而外地、强行地、“拓”了出来，显现在这件与母亲相连的、最后的衣物上**。

岁月如歌**？

他的“岁月”，就是这一个个叠加的、无法洗去的、黑色的手印。他的“歌”，就是那布料被污染渗透时，发出的、微不可闻的“滋”的哀鸣**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按压停止了。那些手离开了他的身体。哄笑声和脚步声远去了。

他依然躺在地上。睁开眼。天花板还是那片污黄的荒原**。

他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坐起来。低下头**。

胸前，那件月白色的衬衫，已经面目全非。布满了大大小小的、深浅不一的、相互交叠渗染的、黑色的、灰色的、混杂着泥土的、肮脏的印痕。它不再是一件衣服。它是一张被拙劣地、疯狂地拓印过的、承载着无法辨认却充满恶意的“碑文”的、破碎的宣纸**。

墨迹还未全干，在惨白的日光灯下，泛着一种湿漉漉的、不祥的光。

莉莉周的歌声，在这一刻，不是作为“歌”，不是作为“色调”，也不是作为“物理的状态”，而是作为一种“痕迹的呼吸”，在他与这件衣服之间那狭小的、充斥着墨臭的空间里，“响起”。

是那种……新鲜的、尚未干透的墨迹，在不透气的、潮湿的布料下，缓慢地、无声地继续向纤维深处渗透、扩散、与原本的经纬纠缠、最终成为其一部分的、那种微弱的、持续的、不可抗拒的过程所发出的、想象中的声音。

I am the ink, seeping into the cloth.

（我就是那墨，渗进布里。）

他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他坐在地上，伸出手，不是去擦，也不是去捂。他只是用冰冷的、颤抖的指尖，极其轻地、轻到几乎没有触碰到地，悬在那片最大的、位于心脏位置的黑色手印上方**。

然后，他收回了手。扶着墙，慢慢地站了起来**。

他没有脱下那件衬衫。他就这样穿着它。穿着这张被“拓印”了无数次暴力与耻辱的、正在缓慢变干、变硬、与他的皮肤紧紧粘连在一起的、沉重的、散发着恶臭的“碑文”。

他走出教室。走廊的灯光，将他胸前那片狰狞的黑色拓印，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，形成一个更加巨大的、扭曲的、跳动的、可怖的影子**。

他不再是那张等待被拓印的纸。

他就是那张“拓本”本身。是岁月这首无声的、暴力的“歌”，在他生命的表面，留下的、唯一可被辨认的、却又无人能真正解读的、黑色的、沉默的、最终的——

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