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：观测点

天台上，风一如既往地大，带着黄昏将尽未尽时那股凉透了的劲。星野背靠着锈得更厉害的铁栏杆，没去看下面。他盯着对面那栋教学楼。夕阳的余晖给灰色的墙面涂了一层暗淡的、脏兮兮的金色，像隔夜的油。

他刚才往上走的时候，心跳得有点快，脚步也不自觉地放轻了。钻出那扇坏窗户时，手心甚至出了点汗，冰凉的。他以为会看到那个沿着围墙走的身影。但没有。操场上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篮球架投下长长的、歪斜的影子。那条靠近围墙的小路，也是空的。灰色的水泥地面，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，像一条干涸的、毫无生气的河床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，松了下来，但同时，又好像有点……空落落的**。

他就那么靠着，看着对面。脑子里是空的，也不是全空，有些碎片在里面飘。修吾低着头、僵硬的背影。那支笔杆上的划痕。佐藤说“他妈住院了”时那种带着点兴奋的语气。还有刚才，在空荡荡的教室里，背后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**。

风吹得他脸发木。他摸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。没有新消息。佐藤大概已经在“老地方”喝上了。他划了几下屏幕，又锁上，塞回兜里**。

他突然想，修吾现在在干嘛？回家了？去医院了？还是……又在某个地方，沿着某面墙，慢慢地走**？

这个念头让他有点烦躁。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、老是往一个人身上跑的思绪。以前，他是“操控”的那一方。现在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
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对面教学楼的窗户，一扇一扇地亮起了灯，像一个个方方正正的、毫无温度的发光盒子。远处城市的灯火也亮了起来，连成一片模糊的、闪烁的光海。

该回家了。星野直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他最后看了一眼下面那条空荡荡的小路，然后，翻过矮墙，钻回楼梯间**。

往下走的时候，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，又一盏一盏熄灭。光线明灭不定，在墙壁上投下他晃动的、拉长又缩短的影子。

第二天，修吾还是来了。坐在那个座位上，保持着那种僵硬的姿势。星野进教室的时候，目光又是不受控制地先扫了过去。然后，他发现自己开始一种新的、奇怪的“观察”**。

他观察修吾什么时候抬头看黑板，什么时候低头记笔记，动作的幅度有多大。他观察修吾喝水的样子——拧开那个旧得掉漆的塑料水杯，小口地、很快地喝一点，然后迅速拧上，像怕被人看见。他观察修吾的手，总是蜷着，或者紧紧抓着什么东西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他不是故意要观察。是眼睛自己就看过去了。就像以前，他是为了“测试”、为了“反应”而看。现在，好像就是……单纯地看。看一个人，如何在这个空间里，以一种极其小心、极其费力的方式，存在着。

这种观察，让他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，变得更加具体了。不是以前那种对一切都“没劲”的空，是一种……被什么东西轻轻地、持续地硌着的感觉。不疼，但不舒服，也忽略不了**。

佐藤他们，似乎暂时忘了修吾。或者说，失去了兴趣。就像星野之前一样。他们不再主动提起，目光也很少再扫过去。那个角落，重新变成了教室里一块默认的、无人在意的背景。

只有星野，好像成了那个角落唯一的、秘密的“观测者”。这让他有点烦，又有点……说不上来的感觉。好像他和那个角落之间，被一条看不见的、别人都没有的线，给连上了**。

课间，佐藤又凑过来，神秘兮兮地说：“哎，晚上真有局，我表哥弄来的，绝对‘新鲜’，来不来？**”

星野看着他兴奋的脸，以前那种“好奇”、“想找点乐子”的感觉，一点也没有。他甚至能闻到佐藤嘴里残留的早餐的味道，混着口水的酸气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