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滢上山那日,正值隆冬。
与光山白雪皑皑。
山路早已被厚雪掩埋,踩下去便是一脚深坑。寒风自山谷间呼啸而上,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。
传闻说——
二公主此番入观,阵仗浩大。
带了一整队侍女团。
轿子华贵到山腰,队伍尾巴才刚从山脚出发。锦衣翻飞,金铃作响,连雪都被踩出一条奢靡的通道。
可事实呢?
方天星后来回想起那一日。
他只记得——
大雪之中,只有三个人。
一个贴身侍女。
一个随行侍卫。
还有她。
没有轿子。
没有仪仗。
没有前呼后拥。
只有三道身影,在齐膝的积雪里,一步一陷,彼此搀扶着往山上走。
她的身子很小。
整个人裹在一件大红棉袄里,像一抹倔强的火色,闯进苍茫雪山。
她的脸冻得通红,唇色发白。
可她没有抱怨。
没有怒骂。
甚至没有不耐。
她只是安静地走着。
眼神里——
竟有一点不合年龄的孤独。
而与此同时。
四公主,刘缌。
她也来了。
但她来的方式,倒是与传闻更贴近。
十余名贴身侍女随行。
特制的防风轿子,八名壮汉抬着。
轿中燃着炭火,侍女手中提着热茶与手炉,随时递上。
她下轿时,鞋底未曾沾雪。
冷风被轿帘挡在外头。
两位公主,几乎同时抵达灵鸣道观。
一边,是大红棉袄里冻得发抖的身影。
一边,是被簇拥在暖意中的贵女。
若不说身份,旁人甚至会猜错谁才是二公主。
刘缌一下轿,闻到道观中飘来的香火味,立刻皱眉。
她抬起手绢,掩住鼻子。
“哎哟喂——”
她声音不高,却偏偏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姐姐如此珍贵莅临,这灵鸣道观也太不识抬举了吧?连个迎接的人影都没有。”
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刘滢。
语气似笑非笑。
“要不是妹妹陪着来,姐姐入观可真是冷清得很呢。”
扶着刘滢的侍女面色一沉,忍不住要开口。
“你——”
话未出口。
刘滢的手微微用力,捏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一下不重。
却带着制止的意味。
侍女只能咬牙,把话吞回去。
她低声道:“公主,您先稍等。我进去替您讨一碗热水。”
说完,便快步进了道观。
偌大的灵鸣道观。
平日香火鼎盛。
此刻因寒冬,院中空荡。
只有一名身穿蓝袍的小道士,在雪地里扫雪。
扫帚划过雪面,发出沙沙声。
侍女上前行礼。
“这位道长,可否讨一杯热茶?我家主子上山受了寒,冻得厉害,需暖暖身子。”
小道士抬头。
目光越过侍女。
正好对上道观门外——
那个被侍卫扶着、几乎站不稳的红衣身影。
风正巧在此时刮起。
雪屑卷入空中。
刘滢的身体因寒冷微微发颤。
她几乎站不住。
侍卫连忙扶稳她。
她却没有喊冷。
没有催促。
只是抿着唇。
看着院内。
那一眼——
不像娇纵的公主。
倒像一个,被丢进陌生世界的小姑娘。
小道士收回视线。
继续扫雪。
语气淡淡。
“我们道观里,谁要吃什么、喝什么,都得自己去做。”
“若你家主子要热茶,让她自己去烧。”
他语气不冷,却也不热。
甚至隐隐带着几分不屑。
宫中生活奢靡。
公主们十指不沾阳春水。
他心里已经替她们定了性。
也许下一刻,这侍女便会搬出身份压人。
可——
“好的。”
侍女竟没有生气。
她只是点头。
“那请问道长,打水之处在何处?”
小道士一愣。
扫帚停在半空。
这反应,出乎意料。
传闻中那位刁蛮至极的二公主。
她的侍女,竟如此温顺?
正所谓——
侍从随主。
若主人骄横,侍女怎会如此收敛?
难道……
这是面具?
他提着扫帚,叉腰道:
“道观里没有水井。”
“要打水,便往山上去。”
“山顶有瀑布,那里有山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