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分班那天,林辞生迟到了。
不是故意的。母亲在出门前反复检查他的课表、书包、文具,像每次大考前那样,像他的人生是一场需要精密计算的方程式。
“笔袋里几支笔?”
“五支。”
“够吗?万一没水了呢?”
“够了。”
“草稿本带了吗?上次你说不够用——”
“带了。”
“你什么态度?妈妈在关心你——”
“妈。”林辞生站在玄关,手已经放在门把上,“我要迟到了。”
母亲顿了一下,走过来帮他把衣领翻好,又退后一步看了看,像审视一幅画。林辞生站在原地,等她看完。
“去吧。”母亲终于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林辞生推开门,没有回头。
他到教室的时候,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高二三班的牌子挂在门边,他确认了一下,走进去。
大部分座位都有人了。
林辞生扫了一眼教室,找到自己的名字。第三排,靠窗,座位号17。
他走过去。
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一个男生,校服袖口卷了两道,露出一截手腕,正低头在本子上画什么。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,看了林辞生一眼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让林辞生有点不舒服。
不是反感。是不习惯。不习惯有人对他笑得不带任何目的。
“你好呀。”男生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地上。
林辞生没说话,把书包放在椅子上,坐下来。
“你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吗?”男生又问,“还是原来就是三班的?我好像没见过你。”
“……七班的。”林辞生说。
“哦,分班过来的。”男生点点头,“我也是。我原来五班的。”
林辞生拿出课本,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,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,但没有读进去。
男生也没有再说话,继续低头画他的。
林辞生余光瞥了一眼——一只猫。圆滚滚的,正在追一个毛线球,画得不算好,但线条很轻,让人觉得画的人大概脾气不错。
他想:画得真丑。
但他没有说出来。
那不是他该说的话。
二
林辞生花了大概一周的时间,习惯了旁边坐着一个叫周四叶的人。
说“习惯”不太准确。因为周四叶不是一个会被轻易习惯的人。
他会在上课的时候突然小声说“你看窗外的云”,然后林辞生就会不自觉地看一眼,然后发现那朵云确实很像一只狗,然后他就会在心里骂自己:为什么要看。
他会把笔记写得整整齐齐,用一种很奇怪的颜色体系——重点用蓝色,难点用红色,补充用绿色。林辞生有一次没带荧光笔,周四叶二话不说把自己那套推过来,说“你用,我还有”。
他在午休的时候趴着睡觉,睡相不太好,会流口水。林辞生每次看到都会把目光移开,不是嫌弃,是觉得不应该看。
他的书包里永远有创可贴、纸巾、一包小饼干,和两盒草莓牛奶。
林辞生注意到那两盒牛奶是第三天。
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,林辞生请假没去。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不想跑圈。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,他趴在桌上,假装睡觉。
其实没睡着。只是闭着眼睛。
有人推门进来了。脚步声不急不慢,穿过两排课桌。
林辞生没有动。
脚步声停在他旁边。然后是拉开拉链的声音,纸盒被打开的声音。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他桌上。
然后是脚步声,走远了。
林辞生睁开眼睛。
一盒草莓牛奶。粉红色的包装,吸管立在旁边。
他转过头。周四叶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子,正在翻一本课外书,看起来和这件事毫无关系。
“……这是你的?”林辞生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你不是不舒服吗?”
“我没说不舒服。”
“你没去上体育课。”周四叶说,眼睛还盯着书,“你上周也没去。”
林辞生愣住了。
他想说“关你什么事”,想说“我只是不想跑步”,想说“你不要随便观察我”。
但他没有说。
他看着那盒草莓牛奶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喜欢甜的。”他说。
“哦。”周四叶翻了一页书,“那你可以不喝。”
然后林辞生就真的没有喝。他把那盒牛奶放在桌角,放了一整天。
放学的时候,周四叶背起书包,看了那盒牛奶一眼。
“你不喝的话还给我。”他说,“我喝。”
“你不是有两盒吗?”
“那盒是我的。”周四叶指了指自己桌上喝完的空盒子,“这盒是留给别人的。”
“留给谁?”
“今天留给你的。”周四叶说,“你不喝就浪费了。”
林辞生把那盒牛奶拿起来,放进书包侧袋里。
“我带回家喝。”他说。
周四叶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但离笑很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三
那盒草莓牛奶在冰箱里放了三天。
林辞生每次打开冰箱都会看到它。粉红色的包装,在一堆白色的酸奶和绿色的蔬菜中间,显得格格不入。
母亲有一次看到了,问他:“你怎么买这个了?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吗?”
“同学给的。”林辞生说。
“什么同学?”
“同桌。”
母亲没有再问。但她多看了那盒牛奶一眼,像是把它存进了某个档案。
第四天,林辞生终于把牛奶喝了。
从冰箱里拿出来,握在手里,凉凉的。他撕开包装纸,插上吸管,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
太甜了。
他不喜欢甜的东西。
但他喝完了。
他把空盒子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然后他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后来他回到房间,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。
他还没有周四叶的好友。
他们同桌一周了,他没有加他,周四叶也没有来加他。
这其实不太正常。按林辞生的经验,新同桌一般会在第一天就加微信,发一个“你好我是xxx”,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。
但周四叶没有。
他也没有。
林辞生盯着手机屏幕,在班级群里找到了周四叶的名字。头像是一只猫。就是那只他上课时画的猫,圆滚滚的,追毛线球。
林辞生盯着那只猫看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然后他退出了班级群,把手机放在一边。
没有加。
四
他们真正加上好友,是因为物理作业。
那天晚自习,林辞生正在做最后一道大题,周四叶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。
“林辞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物理作业写完了吗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最后一道大题你怎么做的?”
“先用动能定理,再列运动学方程。”
“哦。”周四叶想了想,“我也是这么做的,但答案不对。”
“那你算错了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沉默。大概十秒。
“你明天给我讲讲吧。”周四叶说。
“自己看答案。”
“答案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就继续看不懂。”
“林辞生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。”
林辞生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继续写题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一张纸条从旁边递过来。
林辞生看了一眼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不算好看,但干干净净:
“我没有开玩笑,明天真的给我讲讲那道题吧。”
下面画了一只猫,趴在地上,眼睛圆圆的,看起来很可怜。
林辞生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。
他拿起笔,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:
“你画得真的很丑。”
然后把纸条推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,纸条又回来了。下面多了一行字:
“你还是没答应给我讲题。”
林辞生看着这行字,不知道为什么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在纸条上写:
“明天再说。”
推回去。
周四叶看了,把纸条折了两折,放进了笔袋里。
林辞生余光看到了,但没有说什么。
晚自习结束的时候,周四叶把手机拿出来了。
“林辞生,你微信号多少?”
“干嘛?”
“加你。方便问题。”
“你不是会递纸条吗?”
“纸条又没有通知。”周四叶说,“我发消息你会不会回?”
“看心情。”
“那也行。”
周四叶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串字,然后抬起头,看着林辞生。
“通过了。”
“我又没给你号。”
“我自己在群里找的。”周四叶笑了笑,“头像是一棵树的那个人是你吧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通过了哦。”
林辞生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。
果然,一条好友申请。
“周四叶”
头像是一只圆滚滚的猫。
他点了“通过”。
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:
“不要天天问我物理题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:
“你猜我会不会听你的。”
林辞生盯着那句话。
他想:这个人真的很烦。
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背起书包,走出教室。
周四叶从后面跟上来。
“你今天往哪边走?”
“北边。”
“哦。我往南边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明天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