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他们在校门口分开。林辞生往北,周四叶往南。
林辞生走了大概三十步,听到后面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周四叶站在路灯下面,隔着差不多二十米的距离。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到他抬着一只手,是挥手的姿势。
“记得给我讲题!”他喊。
林辞生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但他的脚步慢了。
不是因为不想走快。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的。
他不笑了之后,又走了大概十步,拿出手机。
打开和“周四叶”的对话框。上面只有两行字:
“不要天天问我物理题。”
“你猜我会不会听你的。”
林辞生打了两个字:“晚安。”
没有发出去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把它们删掉了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继续走。
五
那天晚上林辞生回到家,母亲还没睡。
客厅的灯亮着,母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不是在看,是放在膝盖上,坐着。
“怎么这么晚?”母亲问。
“晚自习拖堂了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么了?”
“食堂。”
“食堂……”母亲皱了皱眉,但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林辞生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
母亲看着他。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——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像扫描仪一样,检查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。
衣领。鞋带。书包。脸色。
“你过来。”母亲说。
林辞生走过去。
母亲伸手,把他的衣领翻好。
“总是翻不好。”她说着,又检查了一下他的袖口,“今天上课听得懂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物理呢?上次考试你不是说物理有点吃力?”
“还好。”
“要不要报个补习班?我认识一个老师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林辞生说,“有人可以问。”
“谁?”
“同学。”
“什么同学?”
“同桌。”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头看着林辞生。
“男生女生?”
“男生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周……”
林辞生停了一下。
他不确定要不要说。但又觉得不说会更奇怪。
“周四叶。”他说。
母亲想了想,似乎在心里搜索这个名字。没有搜到。
“成绩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会不知道?”
“我又不关心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比刚才更长。
“你平时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。”母亲收回手,“交朋友可以,但不要影响成绩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辞生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
他站在门后面,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。母亲在收拾客厅,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,遥控器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。
一切正常。
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。
周四叶: “到家了没?”
林辞生看着这条消息。
他想回“到了”。但他没有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他发了一个字:
“没。”
回复很快:
“那你现在在哪儿?”
林辞生看着这行字,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骗你的。” 他回,“到了。”
隔了几秒。
周四叶: “你这个人。”
林辞生: “嗯。”
周四叶: “晚安。”
林辞生盯着“晚安”这两个字。
他又打了那两个字,又删掉了。
林辞生: “哦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开始写作业。
写了两道题,又拿起手机。
周四叶: “你那个‘哦’是什么意思?”
林辞生: “就是‘哦’的意思。”
周四叶: “你从来不说晚安的吗?”
林辞生没有回复。
过了一会儿,又一条消息进来了。
周四叶: “没事。那我说就好了。晚安,林辞生。”
林辞生看着这条消息。
他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,放在桌上。
他开始写作业。
但他发现自己写不进去。
不是因为题目难。是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:
“晚安,林辞生。”
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。
但周四叶打出来的时候,好像不太一样。
林辞生把笔放下了。
他坐在书桌前,发了大概一分钟的呆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翻过来。
他打开和周四叶的对话框,打了两个字:
“晚安。”
他盯着这两个字,大概又发了半分钟的呆。
然后他发了出去。
隔了几秒。
周四叶: “你不是不说吗?”
林辞生: “烦。”
周四叶: “嘿嘿。”
林辞生: “睡了。”
周四叶: “好。明天见。”
林辞生没有回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
黑暗里,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想:周四叶这个人真的很烦。
他翻了个身。
又想:但他说了,明天见。
六
第二天早上,林辞生到教室的时候,周四叶已经在了。
他正在擦黑板。
不是值日生的那种擦法——仔细,耐心,边角也擦得很干净。
林辞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周四叶从椅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校服上的粉笔灰,转过头看到林辞生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你是值日生?”林辞生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擦什么黑板?”
高中三年,周四叶不是值日生,但他总是那个来得最早的人。
“值日生有时候来不及。”周四叶说,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“我反正来得早。”
他走回座位,从书包里拿出两盒草莓牛奶。
一盒插上吸管开始喝,另一盒放在桌角。
林辞生坐下来,看了一眼那盒牛奶。
“今天又带给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四叶说,“可能有人需要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不太想接这个话题。
林辞生就没再问了。
他把书包放好,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。翻开来。
然后他听到周四叶在旁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昨天说了晚安。”
林辞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我以为你不会说的。”
“就是两个字而已。”
“对你来说不是。”周四叶说,“对我来说也不是。”
林辞生没有说话。
上课铃响了。
语文老师走进教室,翻开课本,开始讲课。
林辞生听了一会儿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,然后把本子往周四叶那边推了推。
周四叶低头看。
本子上写着:
“今天中午讲物理题。”
周四叶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写:
“你终于答应了。”
林辞生把本子拉回来,又写了一行:
“因为你画的那只猫太丑了。我可怜它。”
推过去。
周四叶看了,笑了一下。
他没有写字,而是在本子的边缘画了一只猫,比昨天的稍微好看一点点。
猫旁边有两个字:
“谢谢。”
林辞生看了一眼,把本子合上了。
但那只猫的样子,他在脑子里记了一整天。
第一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