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拉着林辞生往上走。步子不快,配合着林辞生的速度。
“你手好凉。”周四叶说。
“你的好烫。”
“因为我运动了。”
“我也运动了。为什么我还是凉的?”
“因为你体质差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不要在我累的时候说我体质差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能让我说?”
“我死之后。”
“不要说这种话。”
林辞生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,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踩上去。手还被周四叶握着。他没有抽回来。
五
爬到山顶的时候,雾已经大到看不清楚对面的山了。
宋也舟站在悬崖边的一块石头上,张开双臂,对着白茫茫的雾喊了一声。声音被雾吞了,没有回声。温酒在旁边安静地喝水,看着宋也舟发疯。林辞生和周四叶找了块石头坐下来,并肩坐着,看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雾。
“许愿石在哪?”周四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宋也舟从石头上跳下来,“雾太大了,看不清。可能是那块。”
他指了一块灰不溜秋的大石头。
“那块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石头。”温酒说。
“但它位置最好。在悬崖边上,最接近天。”
“那不是许愿石,那是最危险石。”
“反正差不多。”宋也舟从包里拿出一支记号笔,走到那块石头前面,蹲下来,在上面写了两个字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你写的什么?”周四叶问。
“不告诉你。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那你写它干嘛?”
“写给自己看的。”
林辞生站起来,走到那块石头前面,蹲下来。石头上已经有很多字了——有的被风雨磨得看不清,有的还很新。宋也舟写的两个字在一角,歪歪扭扭的,他没仔细看。他拿起宋也舟留下的记号笔,在石头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写了三个字。
周四叶。
写完他就站起来了,把记号笔还给宋也舟。
“你写的什么?”周四叶问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你学我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周四叶没有再问,但他笑了。那个笑带着一种“我知道你写的是什么”的确信。
林辞生没有解释,也不需要解释。
他们都知道。
白雾慢慢散开了一点,露出对面山的轮廓。山是黛青色的,层层叠叠,像一幅水墨画。风从山谷里涌上来,带着潮湿的、泥土和树叶的味道。春天快到了,真的快到了。
六
下山的时候,林辞生的腿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肌肉太酸了,每下一步台阶都会抖一下。周四叶走在他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你还好吗?”周四叶问。
“腿抖。”
“让你平时不运动。”
“你平时运动了吗?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抖?”
“因为我——”
话没说完,周四叶踩空了一级台阶。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,林辞生伸手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,把他拽了回来。
“因为你什么?”林辞生说。
“……因为我有人在后面拉着。”
他们站在台阶上,对视了一秒。林辞生松开了他的书包带子。
“看路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们继续往下走。这一次,周四叶走得更慢了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林辞生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,那几根翘起的头发还是翘着,像天线一样。
他忽然想伸手摸一下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看着。
走在前面的宋也舟回过头来喊:“你们快点!要下雨了!”他抬头看天,雾已经散了大半,天空是灰白色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床太重的被子。
“真的要下雨了。”周四叶说。
“带了伞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带。”
“那跑。”
他们开始跑。不是真的跑,是那种比走快一点、比跑慢一点的“快走”。林辞生的腿还在抖,跑起来更抖,但他没有停。因为周四叶在前面跑。
跑到半山腰的时候,第一滴雨落下来了。很大的一滴,砸在林辞生的鼻梁上。然后是第二滴、第三滴,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。雨声从稀疏变成密集,像有人在倒一袋豆子。
“到前面亭子里躲一下!”周四叶喊。
他们跑到一个破旧的亭子里。宋也舟和温酒已经在了。亭子的顶缺了几块瓦,雨水从缺口漏进来,在地面汇成一个个小水洼。
“天气预报不是说晴天吗?”宋也舟看着外面的雨,一脸无辜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信天气预报了?”温酒说。
“我一直信。”
“你上次出门不看天气预报,被淋成落汤鸡。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
“每次都意外。”
林辞生站在亭子边缘,伸手接雨水。雨水凉凉的,打在掌心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周四叶站在他旁边,也在接雨水。
“你的手还凉吗?”周四叶问。
“凉。你呢?”
“暖的。”
“那你帮我暖一下。”
林辞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。可能是累了,可能是雨太大了,可能是山顶的风吹散了他所有伪装的力气。他只是说了。说出口的时候,心跳快了半拍。
周四叶没有说话。他伸过手来,握住了林辞生的手。十指交握,掌心相对。不是肩膀碰肩膀的几度,是整个手掌贴在一起的温度。林辞生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。他的手指比周四叶的细一点,凉一点。周四叶的手指比他粗一点,暖一点。但他们的长度差不多。握在一起的时候,像两块拼图。
宋也舟在亭子另一头和温酒说话,没有注意到这边。雨声很大,大到可以盖住很多东西。心跳声盖不住。但雨声够大,大到可以假装听不到心跳。
周四叶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
七
雨停了。他们下山,上车,回城。
林辞生在车上又睡着了。这一次他没有装睡,是真的睡着了。头歪在周四叶的肩膀上,呼吸很沉,很均匀。
周四叶没有动。他就那样坐着,让林辞生靠着。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明暗交替,照在林辞生的脸上。睡着的时候,他不皱眉,不算计,不思考“这样对不对”。他只是安静地睡着,像一个普通的、没有那么多心事的十七岁的男孩。
周四叶低头看着他的脸。
睫毛很长。嘴唇有点干。眉头是舒展的,没有平时的紧缩。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车子路过一个隧道,隧道里的灯光一明一暗,林辞生的脸也跟着一明一暗。他伸出手,想摸一摸林辞生的头发。手指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,犹豫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了。
他怕弄醒他。
但他想。他想摸他,想告诉他,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在乎。
他什么都没有做。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林辞生的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,随着汽车的颠簸轻轻晃着。
隧道很长,灯很亮。
他们靠着彼此,像是在做一个共同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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