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天气彻底暖了。
教室的窗户全天开着,风从外面涌进来,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和食堂的油烟味。有人开始带小风扇到学校,嗡嗡地转,吹得桌上的草稿纸不停地翻页。
林辞生把校服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。他的皮肤很白,手腕很细,能看到青色的血管。周四叶看了一眼,然后看了一眼,然后又看了一眼。
“你看够了没有?”林辞生头也没抬。
“没有。”
林辞生放下笔,转过头看着周四叶。“你到底在看什么?”
“看你的手。”
“手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好看。”
林辞生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又说不过他,转回去继续写作业。但他把袖子放下来了。
“你怎么又放下来了?”周四叶问。
“冷。”
“今天二十六度。”
“教室有风。”
“你把袖子放下来更热。”
林辞生没有回答。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被看得不好意思才放下来的。周四叶也没有追问,只是嘴角弯了一下,低头继续看书。
过了一会儿,一张纸条从左边递过来。
林辞生打开。
“你的手很好看。不用藏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,停了几秒,然后在纸条背面写:“你的字很丑。不用练。”
推回去。
周四叶看了,笑了。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笔袋里。
宋也舟从前排转过来的时候,刚好看到周四叶往笔袋里塞纸条的动作。“你们又在传纸条?”他说,“都什么年代了,不能发微信吗?”
“微信没有纸条有感觉。”周四叶说。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就是——”周四叶想了想,“收到纸条的时候,你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。打开的时候,有一种期待。微信没有这种期待。”
宋也舟想了想,好像不太懂。“你们俩真麻烦。”他转回去了。
林辞生低下头,继续写作业。但他心里在想:周四叶说的对。纸条和微信不一样。微信太快了,快到来不及想。纸条慢,慢到每一个字都是想好了才写的。他喜欢这种慢。
二
四月中旬,学校开始筹备运动会。
班里要选人参加项目,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走来走去,到处抓人。
“周四叶,你报什么?”
“我什么都不报。”
“不行,每个人至少报一项。”
“那我报……扔铅球?”
“你扔得动吗?”
“扔不动。但我可以试试。”
体育委员想了想,在报名表上写了一笔。然后转向林辞生。“林辞生,你报什么?”
“不报。”
“每个人至少——”
“我不报。”
体育委员看了看林辞生的表情,决定不去招惹他,走了。
“你怎么不报?”周四叶问。
“不想跑。”
“你跑得动吗?上次爬山你差点累死。”
“那次是山。这次是平地。”
“平地你跑得动?”
“跑得动也不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想。”
周四叶看着林辞生,忽然笑了。“你是不是因为我不报所以你也不报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我报铅球你不报?”
“我报了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观众。”
周四叶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笑声不大,但很真。
“观众不算项目。”他说。
“算。最轻松的项目。”
“你这个人真的——”
“真的什么?”
“真的很有意思。”
林辞生没有接话。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课本,但嘴角是弯的。
三
运动会那天,天气热得像夏天。
操场上搭起了遮阳棚,每个班有一个指定的位置。高二三班的位置在看台中间,太阳正晒着,椅子烫屁股。宋也舟带了一个小喷壶,不停地往自己脸上喷水。
“你们要不要?”他把喷壶递给周四叶。
周四叶接过来,往自己脸上喷了两下,然后递给林辞生。
林辞生看了一眼。“不用。”
“你脸都红了。”
“晒的。”
“喷一下会好一点。”
林辞生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,往脸上喷了一下。水雾很细,落在脸上凉凉的。
“舒服吗?”周四叶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还行。”
“因为就是还行。”
“那什么不是还行?”
林辞生想了想。“你上次烤的面包。那个不是还行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好吃。”
周四叶看着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终于说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‘好吃’。你以前只说‘还行’。这次说了‘好吃’。”
“一个词而已。”
“不是词。是你在变。”
林辞生没有否认。他确实在变。以前他觉得“好吃”这个词太满了,说出来像在夸奖什么,而他不习惯夸奖别人,也不习惯被别人夸奖。但现在,他觉得“好吃”就是好吃。不需要藏。
“以后你烤的面包,我都说好吃。”林辞生说。
“你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以后我天天烤。”
“你不用上课?”
“早上早点起来烤。”
“你起得来?”
“为了你,起得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