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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变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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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
裴昭顿了顿,像是在等她的回答,又像是在等自己把那句不该说的话收回去。

“朕也只是想想。”他说完这一句,便继续往前走了,步伐从容,再也没有回头。

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,被缭绕的香烟吞没,像一个已经醒来的梦,再也抓不住。

沈令仪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
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又握回了那串糖葫芦,融化的糖汁已经滴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颗红艳艳的山楂果,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芦,忽然抬手,咬了一颗。

酸。

甜。

酸酸甜甜的,像极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
她把那串糖葫芦递给身后的护卫,整了整衣冠,朝着沈令安跑远的方向走去,神色如常,脚步从容。
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在那个他不回头、她不开口的瞬间,悄悄地变了。

不是变了质,而是变了味。

像一杯搁久了的茶,凉了,苦了,却还能喝。

只是再也不像从前那样,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了。

回到沈府已经是午后。

沈令安抱着从寺里请回来的一尊白玉观音,欢喜得不得了,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沈令仪听着,偶尔应一声,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
可她心里,一直在想裴昭说的那句话。

“如果当年朕不是皇帝,你也不是臣子,我们会在哪里。”

她不知道。

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
因为“如果”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。这世上没有如果,只有结果。她是沈令仪,他是裴昭。她是权倾朝野的臣子,他是端坐龙椅的皇帝。他们之间隔着君臣的名分,隔着朝堂的算计,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。

这道天堑,不是他或者她能填平的。

也不会有人想要填平。

因为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,天堑不是阻碍,而是保护。隔着一道天堑,他们才能保持清醒,才能不被情感蒙蔽,才能继续做他们该做的事。

沈令仪走进书房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闭了闭眼。

再睁开时,她的眼中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
她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,开始写信。

信是写给郑明远的。

“查勘途中,务必留意韩元甫与沿途官员的一切往来,事无巨细,俱要记录在案。另,江淮盐商周德茂与萧珩往来密切,可从此人身上入手。”

写完后,她封好信,交给暗卫,然后坐回案前,开始批阅今日送来的奏折。

一本,两本,三本。

每一本都批得认真而仔细,字迹工整,措辞严谨,看不出任何心不在焉。

她做事向来如此——无论心中翻涌着怎样的风暴,面上永远是波澜不惊的从容。

这是她的盔甲,也是她的武器。

夜深了。

皇宫,紫宸殿。

裴昭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奏折,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字句上,而是落在窗外那一轮弯月上。

月色清冷,照在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他想起了今日在大相国寺见到沈令仪的情景。

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,站在回廊下,手中握着一串糖葫芦,日光落在她身上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。那一刻的她,不像朝堂上那个杀伐果断的沈相,而像一个寻常的、有血有肉的、会为妹妹买糖葫芦的女人。

那样的她,他只看了那么一眼,便再也忘不掉。

裴昭闭上眼睛,将那个画面压进了心底最深处。

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。

他是皇帝。皇帝不能有弱点,不能有软肋,不能对任何人产生超出君臣之谊的感情。尤其不能对沈令仪产生感情,因为她是他的臣子、他的棋子、他制衡萧珩最重要的筹码。

感情会让他失去判断,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决策,会让他满盘皆输。

他输不起。
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他的身后,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,有无数双手在等着他倒下,有无数张嘴在他失败后会将他撕成碎片。

裴昭睁开眼,提起朱笔,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。

准。

字迹沉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
他将奏折合上,放在一旁,拿起另一本翻开。

批阅奏折的间隙,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。

那时他还很小,母妃还在世。母妃是个温柔的女人,不争不抢,与世无争。她教他读书写字,教他认花认草,教他做一个善良的、正直的人。

母妃死的那年,他才八岁。

他不知道母妃是怎么死的,只知道那天早上他去请安时,母妃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,脸上盖着一方白帕子。他掀开帕子,看见母妃的脸发青发紫,嘴唇乌黑,眼睛半睁着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后来他才知道,母妃是被人毒死的。

毒死她的人,是当时的皇后,也就是废太子裴元的生母。

因为母妃太受宠了,皇后嫉妒。

八岁的裴昭跪在母妃的遗体前,没有哭,没有闹,只是安静地跪着,跪了很久很久。

从那天起,他便明白了——这世上没有什么善良和正直,只有权力和欲望。有了权力,你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;没有权力,你连哭的资格都没有。

这句话,和沈令仪祖母对她说的那句,何其相似。

他们都是在很小的时候,便被命运推上了这条不归路的人。

一路走来,没有回头路可走。

裴昭将最后一本奏折批完,搁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觉得有些累了。
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累。

累到连那一丝刚刚冒头的、对沈令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,都快要压不住了。

可他必须压住。

就像他压住所有其他的感情一样——压住对母妃的思念,压住对皇后的恨意,压住对萧珩的愤怒,压住对权力的渴望。

压到最底下,用石头压住,用泥土封住,让它们在黑暗中慢慢腐烂,变成养分,滋养他心中那棵名为“野心”的树。

等那棵树长成参天大树,他便不再需要压了。

因为到那时,再也没有人能让他低下头。

裴昭吹熄了烛火,紫宸殿沉入一片黑暗。

黑暗中,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最后一次浮现出沈令仪今日站在回廊下的模样。

青衣,日光,糖葫芦,和那一眼平静的、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回望。

他忽然很想知道,那一刻,沈令仪在想什么。

可他没有问。

也不会问。

因为他知道,答案不会是他想听到的那种。

而就算是他想听到的那种,他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
包括沈令仪。

包括他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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