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勘使团出发后的第七日,第一封密报送到了沈令仪手中。
郑明远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严谨,密报中详细记录了使团沿途的所见所闻——哪处河道淤塞严重,哪座码头年久失修,哪段运粮损耗最大。这些技术性的内容之外,他在最后附了一段看似寻常却让沈令仪心头一紧的话。
“韩大人沿途与各地官员会面十余次,其中与淮安知府周世廉、扬州同知吴道明相谈最久。两位大人皆在王爷举荐名单之中。另,韩大人随身携带一份名单,下官尚未能窥见全貌,但隐约见其上列有二十余人姓名,多为漕运沿线要害职位。”
沈令仪将密报反复看了三遍,手指在“二十余人”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二十余人。
萧珩要在漕运沿线安插二十余人。这不是修修补补的调整,而是一场彻底的清洗。如果这二十余人都能顺利到位,整条漕运线将从南到北全部落入萧珩手中。到那时,她再想夺回来,就难如登天了。
她将密报收好,闭上眼,在脑海中将漕运沿线的每一个关键节点过了一遍。
淮安、扬州、苏州、杭州、镇江、常州,每一个都是漕运的咽喉。这些地方的主官,有的是她的人,有的是萧珩的人,有的是中间派。但即便是她的人,也未必经得起萧珩的拉拢和收买。人都是有价的,区别只在于价码的高低。
她必须在萧珩动手之前,把这些人的价码提到萧珩出不起的高度。
不是用银子。
是用前途,用身家性命,用那些比银子更重的东西。
沈令仪提笔给郑明远写了一封回信,信中只交代了一件事——摸清那二十余人的名单,一个都不能漏。名单到手之日,便是她反击之时。
信送出后,沈令仪靠在椅背上,闭目沉思了片刻,忽然睁开眼,对门外的侍女道:“去请林鹤林大人过府一叙。”
林鹤来得很快。
他如今已经是侍御史了,官服换成了青色鷩冕,腰间的银鱼袋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这个年轻人升迁的速度快得让朝中不少人侧目,但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,因为他的每一次升迁都建立在实实在在的功绩之上——三月之内弹劾了四名贪官,每一桩案子都办成了铁案,证据确凿,无可辩驳。
清流们视他为榜样,贪官们视他为眼中钉。
而沈令仪,视他为最好用的那柄刀。
“沈大人。”林鹤进书房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姿态谦逊而不卑微。
沈令仪含笑让他坐下,命人奉茶,寒暄了几句近况之后,话锋一转:“林大人,下官有一事相询。”
林鹤正色道: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林大人可听说过淮安知府周世廉?”
林鹤微微皱眉,思索了片刻:“略有耳闻。此人在淮安任上三年,官声尚可,没有什么大的劣迹。不过下官曾听人提起,他与朝中某位权贵往来密切,只是没有确切证据,不好妄断。”
沈令仪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不紧不慢地说:“周世廉这个人,我查了有一段日子了。他在淮安的三年,表面上官声尚可,暗地里却与当地盐商勾结,私吞盐税数十万两。这些银子,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,另一部分,流向了京城。”
她没有说流向京城的银子最后去了哪里,但林鹤是聪明人,不需要她说透。
林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沉默了片刻,放下茶盏,看着沈令仪,目光中有审视,也有一丝微妙的迟疑。
“沈大人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下官斗胆问一句——大人是要下官弹劾周世廉?”
沈令仪摇了摇头,语气温和得像在跟晚辈谈心:“不是现在。现在弹劾他,证据还不够充分,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。我要你做的,是暗中查访,将他在淮安三年的一应罪证全部挖出来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,不容抵赖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后才送到唇边的。那双温润的眼睛看着林鹤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和信任。
林鹤与她对视了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沈令仪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鼓励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心头一暖的温柔。
“林大人,”她说,“你是朝廷的栋梁,是清流的希望。这些肮脏事本不该让你沾手,可除了你,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担此重任。”
这话说得既抬举了林鹤,又将他架到了一个无法退缩的位置。栋梁,希望——这样的词一旦说出口,听的人便很难拒绝说的人的请求,因为拒绝就意味着辜负了这份期望,意味着自己配不上“栋梁”和“希望”这样的赞誉。
林鹤显然被这番话触动了。他站起身,对着沈令仪深深一揖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:“沈大人放心,下官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大人所托。”
沈令仪起身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动作亲昵而自然,像一位长辈在勉励后辈。
林鹤离去后,沈令仪站在窗前,看着他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,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。
林鹤是一把好刀。锋利、正直、有锋芒,且心甘情愿地被她握在手中。他不会问太多为什么,因为他相信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、为了百姓。
这份信任,既是她最大的武器,也是她最深的愧疚。
只是一瞬间,那愧疚便被理智碾碎了。
沈令仪转身回到书案前,继续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。
笔锋凌厉,字迹端方。
摄政王府。
萧珩今日没有出门,坐在书房中翻看韩元甫从沿途送来的密报。韩元甫的密报写得比郑明远更加详细,不仅记录了使团的行程和沿途的见闻,还附上了各地官员的态度、能力和派系归属。
萧珩一页一页地翻着,目光沉稳如渊,看不出喜怒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那是淮安知府周世廉的名字。韩元甫在周世廉的名字旁边批注了四个字——“可用,但慎”。
可用,因为周世廉确实有能力,在淮安三年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。但慎,因为这个人太过精明,精明到不会对任何人死心塌地。他可以是萧珩的人,也可以是沈令仪的人,关键看谁出的价更高。
萧珩用朱笔在周世廉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,然后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许以淮扬道,以固其心。”
淮扬道是漕运沿线最重要的行政单位,下辖淮安、扬州两府,是整个漕运线上最关键的一环。许给周世廉这个位置,是萧珩能拿出的最大诚意。
他当然知道周世廉这个人不好掌控,但他不需要掌控周世廉一辈子,只需要掌控他三年。三年之后,漕运改革大局已定,周世廉的利用价值也就消耗得差不多了。到那时,他是死是活,萧珩并不在乎。
这就是萧珩用人的方式——给你好处,用你办事,用完即弃。
冷酷,高效,不留后患。
他将密报收好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。槐花开得正盛,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挂了一树的碎玉。
他忽然想起了温静澜。
这几日温静澜安静得出奇。没有请安,没有送燕窝,甚至连书房的门都没有靠近过。这种安静本是他一直想要的,可当它真的来临时,他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。
以温静澜的性格,不应该这么安静。她是一个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会做各种努力的女人——精心打扮、嘘寒问暖、送汤送水,虽然那些努力在他眼中不过是徒劳。可这些徒劳从来不曾停止过,直到最近。
萧珩微微皱眉,将那丝不对劲压了下去。或许是沈令仪给她出了什么主意,让她以静制动。也或许是她自己想通了,不再做那些无用功。
无论是哪种,都与他无关。
他低下头,继续翻看下一份密报。
窗外,槐花的香气随风飘进来,甜得有些发腻。
萧珩不喜欢甜味。
晚间,温静澜独自坐在正院的灯下,手中绣着那方永远绣不完的帕子。帕子上那对鸳鸯终于有了雏形,相依相偎,共沐清波,针脚细密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青禾在旁边伺候着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终于忍不住开了口:“王妃,您这几日怎么不去书房给王爷请安了?”
温静澜手中的针线没有停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“去与不去,有什么分别?他不在意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安慰的话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因为王妃说的是事实——王爷确实不在意。不在意她去不去书房,不在意她穿什么衣服、做什么事、想什么心思。
“可是王妃,”青禾小心翼翼地说,“您这样躲着,王爷会不会觉得您……”
“觉得我什么?”温静澜抬起头,看了青禾一眼,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,“觉得我不懂事了?觉得我不够贤惠了?他从来就没有在意过我懂不懂事、贤不贤惠。我在他眼中,从来就不是一个人。”
青禾的眼眶红了,低下头去,不敢再说话。
温静澜继续绣那方帕子,一针一线,仔仔细细。
她不是不想去。她做梦都想去书房,坐在萧珩对面,哪怕他只是抬头看她一眼,哪怕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一声,她都会觉得这一整天没有白过。
可她知道,那一眼不会有,那一声也不会来。
她去与不去,都是一样的。
既然如此,她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?
温静澜将最后一针收好,举起帕子,在灯下看了看。那对鸳鸯绣得栩栩如生,像是在水中真正地游动。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——鸳鸯戏水,多好的寓意,可惜她这辈子,怕是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