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将帕子折好,放进匣子里,盖上盖子,像把什么念想封存了起来。
沈令仪说得对,与其等着别人看你,不如自己先看清自己。
她看清了。
她是摄政王妃,是太傅之女,是这场权力游戏中一颗不起眼的棋子。棋子的命运,就是被人挪来挪去,永远不会有人问它愿不愿意。
但如果棋子不想再被人挪了呢?
如果棋子决定自己走呢?
温静澜吹熄了烛火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床顶的帐幔,一夜未眠。
皇宫,紫宸殿。
裴昭今夜又没有睡好。
他已经连续好几夜没有睡好了,罪魁祸首是一句话——那句他在大相国寺对沈令仪说的话。
“朕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朕不是皇帝,你也不是臣子,我们会在哪里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,他就后悔了。不是因为那句话有什么不妥,而是因为那句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。他是皇帝,皇帝不能说“如果”,不能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话。
可他偏偏说了。
说出之后,他便一直在等沈令仪的反应。他告诉自己,他等的是一个臣子对皇帝的正常反应——谦恭、疏离、滴水不漏。如果沈令仪的反应超出了这个范畴,他反而要警惕,要防备,要思考她是不是在利用他的这点心思做什么文章。
可沈令仪的反应,恰恰是最让他不安的那种。
她没有回答。
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沉默,有时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。沈令仪的沉默,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而是因为她不想回答。她不想给他任何信号,不想让他从她的回答中读出任何东西。
她把他那句不该说的话,轻轻地、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。
像用一根羽毛,卸下了一座山。
这种温柔而坚决的拒绝,比任何冰冷的推拒都更让人难以释怀。
裴昭靠在龙椅上,闭着眼睛,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他明黄色的常服上,将那些金线绣成的龙纹照得微微发亮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想这些了。
漕运改革正在关键时期,萧珩和沈令仪的博弈已经进入白热化。他作为皇帝,要做的就是在两人之间维持平衡,让他们互相消耗,而他在暗中坐收渔利。这是他三年来一直做的事,也是他唯一应该做的事。
至于沈令仪这个人,她只是他的臣子。他可以利用她,可以提防她,甚至可以欣赏她,但绝不可以对她产生超出君臣之谊的感情。
因为感情是没有用的。
在权力的世界里,感情是奢侈品,是累赘,是毒药。它可以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,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刻让人心软,可以在本该给予致命一击的时候让人犹豫不决。
他不能犹豫。
从八岁那年母妃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没有了犹豫的资格。
裴昭睁开眼,目光恢复了那种温和而清明的光泽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,浓烈得有些刺鼻。
他望着远处摄政王府的方向,目光幽深如潭。
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
他必须做那个渔翁。
沈府。
沈令仪今夜也睡得晚。
她坐在书房中,面前是一封没有写完的信。信纸上的字迹端方工整,已经写了大半,却卡在了最后几句话上,怎么都写不下去。
这不是一封公函,也不是一封密报。这是一封家书,写给西北的父亲沈崇远的。
她本想告诉父亲一些朝堂上的事,让他在西北多加小心。可提起笔来,却发现那些话怎么说都不对。说多了,怕父亲担心;说少了,又怕父亲大意。斟酌再三,只写下了一句“女儿在京一切安好,勿念”,便不知该如何继续了。
沈令仪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望着墙上祖母的画像,出了好一会儿神。
老太太在世时,她从来不用想这些。天大的事都有祖母扛着,她只需要做那个无忧无虑的沈家大小姐,读书写字,赏花扑蝶。
可老太太一走,所有的担子都压到了她肩上。
起初她扛不住,夜里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,哭完了第二天还要笑着去见人,去见那些在沈家落难时落井下石的人,去见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。
后来她不哭了。
哭没有用。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,它不会让敌人心软,不会让家人回来,不会让失去的权力重新回到手中。
只有笑有用。
笑可以让人放下戒心,笑可以让人放松警惕,笑可以让她在杀人之前,先让对方卸下所有防备。
所以她笑了。
笑到连自己都快分不清,那个温润如玉的沈令仪,究竟是她的面具,还是真正的她。
沈令仪收回目光,重新提起笔,在那封家书的末尾,加了一句话。
“父亲,保重身体。”
只有四个字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孩童初学写字时那般认真。
写完后,她将信纸折好,封上火漆,放在一旁。
她又批了几本奏折,在最后一份上看到了一个让她微微挑眉的名字——户部侍郎钱穆。这份奏折是钱穆上的,内容是请求朝廷拨付一笔款项,用于修缮京城附近的几处粮仓。
修缮粮仓。
沈令仪看着这四个字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钱穆在这个时候提出修缮粮仓,真的是为了修缮粮仓吗?还是借着修缮粮仓的名头,将一笔银子从国库中挪出来,用于别处?
她提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——“缓”。
先放着,不急。
等漕运的事尘埃落定,再来料理这些小鱼小虾。
批完最后一本奏折,沈令仪站起身,在书房中走了几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。夜已经很深了,整个沈府都沉入了梦乡,只有她的书房还亮着灯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裹着海棠花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庭院中的那株海棠树在月光下静默地站立着,粉白色的花朵被月色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,美得不真实。
她忽然想起了裴昭今日在大相国寺说的那句话。
“如果当年朕不是皇帝,你也不是臣子,我们会在哪里。”
她当时没有回答,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现在她依然不知道。
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没有答案,就像没有人能告诉她,如果祖母没有死,她会不会变成现在的沈令仪。
她闭上眼睛,将那句话从脑海中驱赶出去。
不想了。
想那些没有意义的事,不如想想明天早朝该如何应对萧珩的反击。
沈令仪关上窗户,吹熄了烛火。
黑暗中,她靠着椅背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明日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