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,天色未亮,沈令仪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。
她披衣起身,打开房门时,暗卫已经跪在了门外,手中捧着一封加急密报。火漆完好,封口处压着沈崇远的私印——这是最高等级的军报,非十万火急不得启用。
沈令仪接过密报,拆开,就着廊下微弱的灯笼光看了起来。
密报只有一页纸,可沈令仪看了很久。
北境蛮族的异动比朝廷收到的军报中描述的更加严重。三日前,蛮族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突袭了西北军的一处边防哨所,烧毁粮草辎重无数,守军死伤惨重。沈崇远已经在调兵遣将,准备迎敌,但他手中的兵力捉襟见肘,急需朝廷增援。
而更让沈令仪心头一紧的,是密报末尾附的一段话——“军中有人暗中与蛮族互通消息,查无实据,但不可不防。”
沈崇远不会轻易说出这种话。他说“有人暗中与蛮族互通消息”,说明他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把握,只是还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。而这个人,十有八九是萧珩安插进西北军中的暗桩。
通敌。
萧珩敢通敌?
沈令仪攥紧了手中的密报,指节泛白。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——那种愤怒来得猛烈而纯粹,像一把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。可只过了一瞬,那火便被理智浇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透彻骨髓的清醒。
通敌这种事,萧珩不会亲自做,他甚至不会让他的核心幕僚去做。他会找一个足够远、足够不起眼的人来做这个中间人,远到查无实证,不起眼到无人注意。
就算有一天东窗事发,他也可以轻飘飘地将一切推给那个中间人,说他毫不知情,说他也是被蒙骗的。
这就是萧珩。永远给自己留足退路,永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沈令仪将密报折好,收进袖中,转身回了书房。她坐到案前,铺开信纸,提笔给沈崇远写了一封回信。信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可字迹依旧工整端方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父亲,军中通敌之事,不必急躁追查,以免打草惊蛇。只需暗中留意谁在关键时刻提出异动建议,谁在粮草调配中制造混乱,谁在战报中夸大或缩小伤亡数字。蛇会自己出洞的。”
写完后,她封好信,交给暗卫。
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大亮,东方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,像一条细长的伤口,渗着微弱的、冰凉的光。沈令仪站在窗前,望着那条光线,觉得它不像黎明,倒像是一把慢慢切开幕布的刀。
刀锋所指,是这个朝堂上每一个人。
摄政王府,萧珩的书房中也亮着灯。
他今夜又没有睡。不是不想睡,而是睡不着。西北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
他要的是沈崇远的兵权,不是沈崇远的命。如果沈崇远死在蛮族的刀下,西北军会群龙无首,朝廷势必要派新的主帅去接管。而那个“新的主帅”,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自己的人上位。
但如果沈崇远发现了军中有他的暗桩,那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了。
萧珩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苦涩的茶汁滑过喉咙,让他微微皱了皱眉。他搁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沈崇远不是庸将。此人在西北戍边十余年,与蛮族交战数十次,胜多败少,深得军心。想在他眼皮底下做手脚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需要更多的耐心,更细的布局,更隐蔽的手段。
萧珩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上一张空白的信纸上,沉默了片刻,提笔写下了两个字——“缓行”。
不是停止,是缓行。先看看沈崇远怎么应对蛮族的进攻,看看朝廷会派谁去增援,看看裴昭和沈令仪在这件事上会博弈出什么样的结果。
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棋怎么走。
他将信纸折好,没有封火漆,就那样敞着放在案上。他要等天亮之后再看看,确认自己没有考虑周全的地方,再决定送不送出去。
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,清脆而短促,像一把剪刀划破了黎明的寂静。
萧珩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风裹着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庭院中的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晨会。
他看着那些麻雀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。它们的会议,也许比朝堂上的御前会议还要热闹。
只是不知道,热闹过后,谁能飞得更高,谁会被猎鹰叼走。
清晨,沈令仪刚用完早膳,门房便来报——林鹤来了。
她微微有些意外。林鹤这个人做事极有分寸,从不轻易登门拜访,生怕被人说闲话。今日这么早来,一定是有要紧的事。
果然,林鹤一进书房,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双手呈上,神色凝重。
“沈大人,下官昨夜在家中整理历年漕运档案时,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。”
沈令仪接过文书,翻开来看。那是一份五年前的旧档,记载的是当时漕运沿线的一笔巨额亏空。亏空的数额不大不小,刚好够不上惊动朝廷的程度,被定性为“正常损耗”草草了事。
可林鹤在新旧档案的对比中发现,那笔亏空中有一小部分,在第二年以“修缮码头”的名义重新出现在了账目中。修缮码头是实,可修缮码头所用的银两,远比账面记载的要少。
多出来的那部分银子,去了哪里?
林鹤将他的分析一五一十地讲给沈令仪听,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,每一处推论都有据可查。沈令仪听完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看着林鹤,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林中丞,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你知不知道,查这些旧账,很可能会查出一些你不想查出的人?”
林鹤一怔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那些多出来的银子,不可能是小官小吏能吞得下的。能经手这么大一笔银子而不留痕迹的,一定是朝中位高权重的人。这个人有可能是萧珩的人,也有可能是……她沈令仪的人。
“下官知道。”林鹤说,声音沉稳而坚定,“可下官更知道,不清算旧账,就不知道银子去了哪里;不知道银子去了哪里,就堵不上漕运的窟窿;堵不上漕运的窟窿,再好的改革也是治标不治本。”
沈令仪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欣赏,还有一种林鹤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好,”她说,“那就查。无论查出来的人是谁,都要一查到底。这个承诺,我沈令仪给你。”
林鹤站起身,对着沈令仪深深一揖,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:“下官替天下苍生,谢过沈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