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摇了摇头,伸手扶起他,语气温和而真诚:“不必谢我。你有这份心,是天下苍生的福气。”
林鹤离去后,沈令仪坐在书案前,看着那份他留下的旧档复印件,目光幽深如潭。
她给出的承诺是真心的吗?不全是。她希望林鹤查出萧珩的人,这样她就可以借林鹤的手除掉萧珩的党羽。可如果林鹤查到的人是她的人呢?她会让他“一查到底”吗?
不会。
她会用一个更隐蔽的方式,把那颗棋子从棋盘上拿走,不留下任何痕迹,不让林鹤发现任何端倪。
这就是她与林鹤最大的不同。林鹤要的是清白的朝堂,她要的是稳固的权力。清白和稳固,有时候可以并行不悖,但更多的时候,它们是两条背道而驰的路。
而她,早就选好了要走哪一条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,明晃晃的,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沈令仪批完最后几本奏折,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透气。
庭院中,沈令安正蹲在海棠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不知道在挖什么。她的裙角沾了泥,脸上也蹭了一道灰,可笑得眉眼弯弯的,好看极了。
沈令仪看着妹妹,紧锁了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。
她想,也许她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,不是爬上尚书左仆射的位置,不是将萧珩逼得步步后退,而是在沈家最艰难的那些年里,拼尽全力护住了令安。
令安是这个世上唯一的、最后的、干净的角落。
只要令安还在,她就还是一个人。一个有血有肉的、会笑会痛的、没有完全被权力吞噬的人。
“阿姐!”沈令安抬头看见她,举起手中的一个小陶罐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我在挖蚯蚓!厨房的张大叔说要钓鱼,我给他挖几条!”
沈令仪失笑,摇了摇头,没有阻止她。只是站在窗前,静静地看着她,眼中是只有在面对妹妹时才会流露出的、毫无保留的温柔。
这温柔,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。
皇宫,紫宸殿。
裴昭午睡醒来,发现身边的内侍换了一个生面孔。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那个小内侍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淡淡说了句:“去给朕沏一盏龙井。”
小内侍应声去了。裴昭靠在枕上,目光落在帐幔上,神情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昨夜他又梦见沈令仪了。
梦里的沈令仪没有穿官服,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,站在大相国寺的回廊下,手中握着一串糖葫芦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将她整个人照得透亮,像一个不真实的、随时会碎掉的琉璃人儿。
她在梦里对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不是朝堂上那种温润得体的笑,而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、让人觉得心里又暖又酸的笑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
裴昭闭上眼睛,将那梦境压回心底。他想,他大概是太久没有见过真正纯粹的笑容了,所以才会对一个梦里的人生出那种不该有的、让人无地自容的眷恋。
龙井茶端上来时,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,赞了一句“好茶”,便将茶盏放下了。
小内侍退到一旁,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。
裴昭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内侍受宠若惊,连忙跪下磕头:“回陛下,奴才叫小顺子。”
“小顺子,”裴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,“名字不错。以后就在朕身边伺候吧。”
小顺子激动得浑身发抖,磕了好几个头,额头都磕红了。裴昭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悠远的疲倦。
每个人都在演戏。有人演得好,有人演得差。小顺子的演技差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,可在裴昭眼中,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演技,反而比那些滴水不漏的伪装更让人安心。
至少你知道他是装的。
而那些你不知道他在装的人,才是真正的危险。
裴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夕阳西下的天际,沉默了很久。
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,人间万事,不过如是。
他忽然想起了沈令仪在御书房回答他时的那个眼神——平静、从容、滴水不漏,可他知道,那双眼睛底下,一定藏着什么他说不出来、也窥不破的东西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那是什么。
可他没有问。
因为他知道,有些问题,一旦问出口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就像他说出口的那句“如果当年朕不是皇帝,你也不是臣子,我们会在哪里”一样。
收不回来了。
裴昭关上窗户,回到御案前,翻开一本奏折,提笔批阅。
朱笔落在纸上,字迹端方,一丝不苟。
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永安十二年的暮春,京城的风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。
朝堂上的暗斗依旧在继续,萧珩和沈令仪之间的博弈如同两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,你进我退,你退我进,谁也不肯让谁先行一步。
而裴昭,坐在龙椅上,微笑着看着这一切。
不远处的黑暗中,有一个人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