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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山雨欲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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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会。

这一日的朝堂注定不会平静。西北军报昨日晚间正式送达内阁,萧珩和沈令仪同时收到了消息,谁也没有比谁早一步。当兵部尚书出列奏报北境蛮族异动、沈崇远请求增援时,朝堂上的空气骤然变得紧绷起来,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,稍一用力便会崩断。

裴昭依旧坐在龙椅上,面带微笑,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
“众卿以为,该如何应对?”他的声音平稳温和,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的家务事。

兵部尚书先开口,说了一通“北境蛮族狼子野心不可不防”“沈将军忠勇可嘉当予增援”之类的套话,却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方案。这是典型的官场老油条做派——话说得很满,内容全是空的,谁也得罪不了。

萧珩没有看他,直接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:“陛下,臣以为,北境蛮族此次来势汹汹,非寻常骚扰可比。沈崇远手中虽有五万兵马,但分散在漫长的防线上,能机动的兵力不足两万。若要击退蛮族,朝廷必须尽快增派援军,至少三万,并调拨粮草八十万石。”

三万兵马,八十万石粮草。这个数字一出口,朝堂上便响起了窃窃私语。不是因为这个数字太大,而是因为萧珩说得太具体了——具体的兵力、具体的粮草数额,好像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方案,只等军报一来便端出来。

沈令仪站在文臣之首,面色从容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萧珩果然早有准备,他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漕运,西北才是他的主战场。漕运改革不过是用来牵制她注意力的障眼法,他要的是沈崇远手中的兵权。

好一个摄政王。

“皇叔所言有理,”沈令仪出列,语气不疾不徐,“只是臣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皇叔。”

萧珩侧目看她,目光沉静:“沈大人请说。”

“三万兵马从何处调拨?京畿禁军不可轻动,各州府兵各有防务,若贸然抽调,恐顾此失彼。至于粮草八十万石,国库是否有此余力,还需户部详查。臣以为,增援是必须的,但如何增援、从何处增援、增援多少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双手呈给裴昭:“陛下,这是臣昨日连夜整理的各州府兵可用之数及国库现存粮草明细,请陛下御览。”

朝堂上又安静了一瞬。

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——沈令仪也准备好了。萧珩有方案,她也有方案。两个人都在等这个时机,都将自己的棋提前布好了。

裴昭接过文书,翻开看了看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:“沈卿做事,果然周全。”

他将文书合上,放在御案上,目光扫过萧珩和沈令仪,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、不带任何倾向性的语调:“皇叔和沈卿都说得有理。增援是必须的,如何增援还需细议。朕以为,不如这样——兵部先拿出一份详细的调兵方案,户部核算粮草,三日后再议。”

又是“再议”。

裴昭这个“再议”用了三年了,每一次都用得恰到好处——不偏袒任何一方,不给出任何结论,把球踢回去,让双方继续博弈,而他在一旁静静地看着。

散朝后,沈令仪走出大殿,在甬道上被萧珩叫住了。

“沈大人。”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轻不重,刚好够她听见。

沈令仪停下脚步,转身时已经换上了那副温润从容的笑容:“王爷有何吩咐?”

萧珩走到她面前,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。午后的阳光从甬道两侧的红墙顶上照下来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左一右,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
“沈大人昨夜整理各州府兵明细,想必熬得很晚。”萧珩的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。

沈令仪微微一笑:“为国效力,不敢言苦。”

萧珩看着她,目光深沉如渊:“沈大人有没有想过,有些苦,其实不必吃?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到只有沈令仪能听见。可分量却很重,重到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深潭,激起了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。

沈令仪与他对视了一瞬,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不是试探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真诚的劝诫。

他在劝她收手。

不,不是劝她收手,是劝她与他合作。

沈令仪垂下眼帘,声音轻而稳:“王爷,有些路,走了一半就不能回头了。你我都是。”

她没有说“是”或“不是”,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。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的事实——他们都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,回不了头了。不是不想回头,是不能。

萧珩沉默了片刻,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侧身让开了路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
沈令仪从他身边走过,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,玄色的蟒袍与紫色的官服轻轻碰了一下,又迅速分开。

谁也没有回头。

马车驶出宫门后,沈令仪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
萧珩今日最后那句话,让她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不是感动,不是动摇,而是一种……疲惫。

那种疲惫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她在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,萧珩和她,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。他们都是被权力异化了的人,都是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孤独地前行者,都是在某个深夜会忽然怀疑“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”的人。

可怀疑归怀疑,路还是要走。

因为她没有退路,萧珩也没有。

沈令仪睁开眼,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目光悠远而茫然。

街边的小贩在叫卖糖葫芦,红艳艳的山楂果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。她忽然想起了大相国寺那日,裴昭说“朕有时候会想”时的样子——温和的笑容底下,藏着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敢让任何人窥见的东西。

那时候她没有回答,因为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。

现在她依然不知道。

回到沈府时,门房递上了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落款,只写了“沈令仪亲启”五个字,墨迹还新,像是刚写完不久。

沈令仪拆开信,里面是一张洒金笺,笺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
“明日午时,城南观音禅寺,老地方。有要事相商。——温。”

温静澜又找她了。

这一次的措辞比前几次更加简短,也更加急迫。“有要事相商”五个字写得比其他的字要重一些,笔画微微发颤,像是写字的人情绪不太稳定。

沈令仪将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

她本来不想去的。这几日事情太多,西北军情、漕运改革、林鹤查案,每一件都需要她投入大量的心力。可温静澜的“要事”让她无法拒绝——因为温静澜是她在摄政王府中唯一的眼睛,而这双眼睛今日说“有要事”,说明她一定看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重要到必须当面说。

沈令仪回到书房,将今日朝会上的每一个细节记录下来,留作日后参考。写完后,她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望着墙上祖母的画像,出了好一会儿神。

老太太,您说,这条路到底有多长?我走了这么多年,怎么还看不到头?

画像中的老妇人依旧慈祥地笑着,没有回答她。

沈令仪收回目光,起身去陪沈令安用午膳。

令安今日做了一盘桂花糕,手艺比上次好了不少,桂花放得恰到好处,甜而不腻。沈令仪吃了一块,又吃了一块,沈令安在旁边看着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“阿姐,你是不是很喜欢吃?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!”

沈令仪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,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发丝时,眼中的疲惫像冰雪遇见了春风,一点一点地融化,露出底下柔软得让人心疼的真实。

“不用天天做,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,“阿姐怕你累着。”

沈令安摇了摇头,认真地说:“给阿姐做吃的,才不会累呢。”

沈令仪看着妹妹认真的小脸,眼眶微微发热,却没有让那热度溢出眼眶。她低下头,又吃了一块桂花糕,将那股热意就着甜味一起咽了下去。

四月二十一日,城南,观音禅寺。

沈令仪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达。她依旧是从侧门进入,由上次那个小沙弥引着,穿过那条僻静的甬道,来到后院那间静室。

静室还是老样子——木桌、木椅、观音像、香炉。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,将这个小小的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雾中,与外界隔绝开来,像一个独立于世外的、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天地。

沈令仪坐下,闭目养神,等着温静澜的到来。

她没有等太久。
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那脚步声比上次更加沉稳,少了几分犹豫和试探,多了几分笃定和从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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