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二日,惊雷。
凌晨时分,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暴雨。电闪雷鸣,大雨如注,将整座城市浇得透湿。天亮时雨停了,可天空依旧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湿布捂在城市上空,闷得人心里发慌。
沈令仪一夜没有睡好。她在书房中坐到天明,案上摊着舆图和密报,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株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树上。花瓣落了满地,被雨水泡得发白,狼狈地躺在泥水里,再不复春日枝头的娇艳。
她忽然觉得那株海棠像极了自己——看着光鲜,实则经不起一场暴雨。
暗卫在卯时送来了一份急报。沈令仪拆开一看,手指微微收紧。密报是从西北发来的,只有一句话——“军中有变,副将赵奉被拿下。”
赵奉。禁军副指挥使,那个沈令仪当初在兵部与孙正清商议后选定派往西北的“老实人”。她本以为让一个只会打仗、不懂党争的人去西北,既不会壮大萧珩的势力,也不会损害沈崇远的地位,是最安全的人选。
可她错了。
赵奉不是被萧珩收买的,他是被人陷害的。密报中说,赵奉被指控克扣军饷、私通蛮族,证据确凿,人赃并获,已经被押解进京,不日将交由大理寺审讯。
克扣军饷,私通蛮族。这两条罪名,无论哪一条坐实,都是死罪。而赵奉一旦被定罪,他供出的“幕后主使”,会是谁?
沈令仪将密报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,面色沉静如水,可眼底有暗流涌动。
萧珩这一手,比她预想的要快,也要狠。他没有直接动沈崇远,而是动沈崇远身边的人。赵奉只是第一刀,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刀、第三刀,一刀一刀,将沈崇远身边的人全部砍光,直到沈崇远成为光杆将军,再名正言顺地将他换掉。
温水煮青蛙。等青蛙发现水热了的时候,已经跳不出去了。
沈令仪深吸一口气,将胸口那股郁结的气息压了下去。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,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她需要冷静,需要看清楚萧珩每一步棋的意图,然后找到破局的办法。
赵奉的案子,大理寺会审。大理寺卿是谁的人?不是她的人,也不是萧珩的人,是裴昭的人。大理寺卿杜秉文,是先帝时期的老臣,为人刚正不阿,不结党不站队,只认律法不认人。这样的人,用好了是助力,用不好是障碍。
她不能去影响杜秉文的审判,那样做只会欲盖弥彰。但她可以在杜秉文的审判之外,做另外一件事——找出陷害赵奉的真凶,拿到证据,证明赵奉是无辜的。
这不是为了救赵奉。赵奉的生死她不在乎,她在乎的是赵奉被定罪之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。如果赵奉被认定为“私通蛮族”的叛将,西北军中凡是与赵奉有过往来的人都会被牵连,其中就包括沈崇远。
萧珩要的不是赵奉的命,是沈崇远的命。
沈令仪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雨后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,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。
她需要一个人,一个不在朝堂中、不在萧珩视野内、足够聪明又足够忠诚的人,去西北查清楚这件事。
这个人选,她心中已经有了。
次日,林鹤来访。
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。好消息是,他在追查漕运旧账的过程中,发现了那笔多出来的银子的去向——流入了一个名叫“德亲王”的账户。德亲王是先帝的幼弟,当今皇帝的叔父,一个在朝堂上毫无存在感的闲散王爷。
坏消息是,德亲王去年秋天已经病故了。人死了,线索断了。
“德亲王?”沈令仪微微蹙眉,接过林鹤递上的卷宗,翻看起来。德亲王这个人她知道,是个不问世事的老王爷,整日吟诗作画、养花弄草,从来不参与朝政。一个不问世事的人,怎么可能经手漕运的银子?
除非,他只是一个傀儡账户。真正的幕后主使,借用德亲王的名义来运作那笔银子,而德亲王本人甚至可能毫不知情。
沈令仪将卷宗合上,还给林鹤,目光沉稳而平静:“德亲王已经死了,但他的府中旧人还在。你可以从这些旧人入手,查一查德亲王生前与朝中哪些人来往密切。”
林鹤点头,将卷宗收好,迟疑了一下,又说:“沈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下官在查德亲王旧档时,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——德亲王病故前一个月,曾经密奏过一封信给陛下。那封信的内容没有存档,只有一行记录:‘德亲王密奏,留中。’”
留中。皇帝将奏折扣下,不发不批不议,让它在御书房中落灰。这是皇帝处理敏感事务时常用的手段,既不批准,也不驳回,不给任何人把柄。
裴昭扣下了德亲王的密奏。那封密奏上写了什么?为什么会牵扯到漕运的银子?
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缓慢而规律。她觉得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她眼前慢慢展开,可她还没有看清这张网的边缘在哪里、网眼有多大、谁是被网住的鱼、谁是撒网的人。
“这件事,我知道了,”她看着林鹤,语气温和而郑重,“你查得很好,继续查下去,但记住——万事小心。这些旧账牵扯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,稍有不慎,你查到的就不是真相,而是你自己的死期。”
林鹤郑重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”
他走后,沈令仪独自坐在书房中,将那封关于德亲王的记录又看了一遍。她将这封记录和温静澜昨日提到的“裴元”两个字放在一起对比,试图从中找到某种关联。
德亲王,裴元。一个是先帝的幼弟,一个是先帝的长子。一个是死人,一个是可能没死的“死人”。两个人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?
沈令仪想不出来,但她隐隐觉得,答案就藏在那封被裴昭扣下的密奏里。
她得想办法,把那份密奏的内容弄到手。
傍晚,沈令仪去正院陪沈令安用晚膳。
沈令安今日做了一条清蒸鲈鱼,火候掌握得不错,鱼肉鲜嫩,豉油的味道也调得恰到好处。沈令仪吃了大半条,沈令安在旁边看着,笑眯眯的,比自己吃了还高兴。
“阿姐,你今天好像很累的样子,”沈令安忽然说,歪着头看着姐姐,“你是不是又没睡好?”
沈令仪放下筷子,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脸,指腹触到那细嫩的肌肤时,眼中的疲惫略微散去了几分:“没有,阿姐只是在想事情。”
沈令安像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,握住姐姐的手,认真地说:“阿姐,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扛。我不聪明,帮不了你什么忙,但我可以陪着你。你累的时候就来找我,我给你做好吃的,给你讲笑话,陪你说话。”
沈令仪看着妹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,眼眶微微发热,却没有让那热度溢出眼眶。她反握住妹妹的手,捏了捏那只柔软的小手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:“好,阿姐记住了。”
沈令安满意地点点头,又舀了一碗汤递过来:“那阿姐再喝碗汤,喝完去睡一会儿。天大的事也没有身体要紧。”
沈令仪接过汤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鸡汤很浓,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,烫得她舌尖微微发麻,可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,暖了五脏六腑,也暖了那颗被权力和阴谋层层包裹的、快要冻僵的心。
她想,令安说得对。
天大的事,也没有身体要紧。
可她没有去睡。
喝完汤,她回到书房,继续批阅奏折,一直批到深夜。
夜深了,摄政王府的书房中依旧亮着灯。
萧珩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赵奉的案卷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看得极其仔细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赵奉是冤枉的。这一点,他知道,沈令仪也知道。可知道归知道,证据呢?指控赵奉的每一份证据都做得天衣无缝——有证人,有物证,有文书,有手印。就算沈令仪翻遍整个西北,也找不出任何为赵奉翻案的证据,因为这个案子根本就是他让人做的。
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在权力的游戏中,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。重要的是,谁能让自己的“真相”被大多数人相信。
萧珩将案卷合上,搁在一旁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涩的滋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,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门外传来轻叩声,三长两短。
“进来。”
暗卫闪入书房,跪在案前:“王爷,沈令仪今日下午见了林鹤。林鹤在查漕运旧账时发现了德亲王的事。”
萧珩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了正常。
德亲王。
这个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,居然被林鹤翻了出来。不是沈令仪翻的,是林鹤翻的——这说明林鹤不是在替沈令仪查案,而是在查他自己感兴趣的东西。这个年轻人,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。
一个不为任何人所用、只凭一腔热血行事的人,比任何党羽都更难对付。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查到谁头上,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、以什么方式,将那些不该被翻出来的旧账翻到光天化日之下。
“盯紧林鹤,”萧珩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差事,“他查到了什么,查到了谁,随时报我。”
暗卫领命退去。
萧珩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德亲王。裴元。沈崇远。沈令仪。这些名字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,像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,每一个棋子都有它特定的位置和用途。他必须让每一个棋子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,不能乱,不能错。
一旦乱了,错了,满盘皆输。
他输不起。四月二十六日,大相国寺,晴。
裴昭的斋会设在寺庙后院的藏经阁旁,一处幽静的院落中。院中有一株百年银杏,枝叶繁茂,亭亭如盖,将午后的阳光筛成满地碎金。裴昭坐在银杏树下,面前是一张素朴的木桌,桌上摆着几碟素斋、一壶清茶。
温怀瑾来的时候,裴昭正端着茶盏,看院中那株银杏。阳光落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,看起来不像皇帝,倒像哪家书院里的年轻山长。
“老臣参见陛下。”温怀瑾躬身行礼。
裴昭收回目光,含笑抬手:“太傅不必多礼,今日只论佛缘,不论君臣。请坐。”
温怀瑾在他对面坐下,童子奉上茶来。两人先说了几句佛经上的话,又品了几口茶,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朝局上。
“太傅,”裴昭放下茶盏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,“朕听闻,皇叔近日与太傅走动颇勤。”
温怀瑾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,放下茶盏,看着裴昭,目光平和而深远:“王爷确实来过老臣府上,说了些漕运的事。老臣年迈,朝中事已不太过问,只回了王爷一句‘容老臣思量’。”
裴昭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浅,浅到几乎没有声音,可温怀瑾听出了那笑声里的意味——不是嘲讽,不是满意,而是一种了然于心的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。
“太傅的‘思量’,朕等了好几日了。”裴昭说。
温怀瑾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缓慢:“陛下,漕运的事,老臣以为,不宜操之过急,也不宜全盘否定。王爷的方案有可取之处,沈大人的方案也有可取之处。取长补短,方是上策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不得罪萧珩,也不得罪沈令仪,更不把自己的立场说死。裴昭听了,嘴角微微弯了弯,那弧度里有几分欣赏,也有几分无奈——他早就知道温怀瑾会是这个态度,这个老狐狸永远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