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拆开信,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,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,却微微发颤,是老人握笔时才有的颤抖。
“沈氏令仪亲启:吾闻汝久矣。汝祖母在世时,与吾有旧。当年沈家之祸,吾未能相助,深以为憾。今吾将死,有一事相告——永安八年漕运亏空,系太子裴元所为。银子去向,岭南。裴元未死,岭南有他。此事若揭,朝堂必乱。望汝慎之。——德亲王绝笔。”
沈令仪拿着那封信的手微微发凉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被命运击中要害的、无可逃避的宿命感。
德亲王用一个纹章、一封信,将所有线索串成了一条线——永安八年的漕运亏空是裴元做的,银子流向了岭南,裴元没有死,他就在岭南。德亲王知道这一切,可他选择了沉默。沉默到快死了,才用一封信将真相托付给她,不是因为他终于良心发现,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活着的人来替他完成他活着时没有勇气做的事。
沈令仪将信折好,收进袖中,看着陈九的目光多了一层审视:“你为什么不把这封信交给陛下?陛下才是这天下之主,这件事他最应该知道。”
陈九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陛下是陛下,可陛下也是裴家的人。德亲王说,‘裴家的人,不会动裴家的人’。这桩事交给陛下,只会被压下去,永远不会见天日。”
沈令仪沉默了。德亲王说得对,裴昭不会动裴元,不是因为不想,而是因为不能。裴元是他的兄长,是太祖皇帝的长孙,是裴氏血脉最正统的继承者。如果裴元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,朝野上下会怎么想?那些对裴昭不满的人会怎么利用这件事?那些藏在暗处的裴元旧部会怎么做?
裴昭不会让裴元活着出现在世人面前,也不会让人知道裴元还活着。他宁愿让这个秘密烂在土里,也不愿让它成为别人手里捅向他的刀。
“陈九,”沈令仪看着他,“德亲王把这封信交给我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陈九抬起头,看着沈令仪的眼睛。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——不是恳求,不是委托,而是一种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、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德亲王说,沈大人看了信,自然会知道该做什么。他老人家说,沈大人是聪明人,聪明人不需要别人教她做事。”
沈令仪看着那张已经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德亲王死了,把一颗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她。烫手山芋可以吃,也可以扔。吃了,可能烫伤喉咙,但能填饱肚子;扔了,暂时安全,但饿的时候还是会后悔。
她不想饿。
“陈九,”沈令仪说,“这封信的事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德亲王的在天之灵,由我来告慰。”
陈九跪下,给沈令仪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,重到沈令仪觉得那不是在感谢她,而是在替德亲王了结一桩未完的心愿。
他站起身,退出了书房。
沈令仪独自坐在书房中,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然后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。火焰舔舐着纸张,德亲王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,像一条条垂死挣扎的蛇,最后化为黑色的碎片,落在砚台里,被她用清水一冲,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岭南。裴元。这两个名字像两根钉子,钉在她心里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
她必须去岭南。不是为了救裴元,不是为了杀裴元,而是为了比萧珩先一步找到裴元,将他握在手里。谁握住了裴元,谁就握住了这盘棋的胜负手。
可她不能亲自去,太远了,也太危险了。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,一个足够聪明、足够忠诚、足够不起眼的人,替她走这一趟。
她想了很久,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名字,又一一否决。直到窗外传来沈令安的笑声,清脆得像是银铃在风中摇晃,她的思路忽然被打断,目光不由得望向了窗外。
看着妹妹在树下追着一只蝴蝶跑,鹅黄色的衣裙在阳光下像一朵移动的花,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随即收敛,重新将思绪拉回到了那个缠绕不去的问题上。
她想到了一个人。
这个人不在朝堂上,不在她的党羽中,甚至不在京城。他是她在江淮任职时认识的,一个不起眼的、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人。
她提笔给这个人写了一封信,信中没有任何敏感的信息,只有一句看似寻常的家常话——“江南梅雨将至,望兄台珍重。弟在京城,一切安好。”
这是她与他约定的暗号。收到这句话,他就知道,她需要他到京城来,有要事相商。
信送出后,沈令仪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窗外,沈令安的笑声还在继续,银铃似的,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上,敲得她心底那片已经冻硬了的土地,微微裂开了一条缝。
裂缝中,有东西想要钻出来。
不是权力,不是野心,不是仇恨。
是疲惫。
一种深到骨头里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疲惫。
这种疲惫让她恐惧,她要是觉得累了,就会输,会成为阶下囚,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乌有,她的妹妹,她的权力,祖母的遗言,沈家的命运,该何去何从。
她闭上眼睛,将那丝疲惫压了下去。现在不是累的时候,路还长,棋还多,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。
窗外天色渐暗,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庭院染成了金黄色,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沉默的、守候了多年的故人,静静地站在墙角,看着她,等着她。
沈令仪睁开眼,提起笔,继续批阅奏折。
笔锋凌厉,字迹端方。
像她这个人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