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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亲力亲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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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三,端午刚过,京城的暑气便一日盛过一日。朝堂上的僵局也像这天气一样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漕运总督的人选悬而未决已有数日,裴昭既不催也不急,每日照常上朝、批折子、见大臣,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皇帝不急,急的是底下的臣子。

萧珩派人在朝中四处活动,试图说服裴昭改变主意,将漕运总督的任命权交还给朝议。沈令仪则在暗中联络她的党羽,准备在朝会上提出一个折中方案——总督由皇帝任命,但副总督由朝议推举。

两人各显神通,各施手段,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。可裴昭始终不为所动,无论谁来游说,他都面带微笑地重复同一句话:“朕再想想。”

沈令仪渐渐看明白了。裴昭不是在做不了决定,他是在等。等萧珩和她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,等两个人在这场博弈中耗尽了力气,然后再从容不迫地落子。

到那时,萧珩和她都已经没有力气还手了。

沈令仪在书房中坐了很久,面前摊着一本奏折,一个字也没有批。她将裴昭登基三年来的所有大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——削藩、整军、盐铁、漕运——每一件大事的背后,裴昭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,既不偏萧珩,也不偏她,让两个人互相牵制,互相消耗,而他坐收渔利。

她忽然意识到,裴昭从来就不是傀儡。他是一只耐心的蜘蛛,在这张名为朝堂的网上,静静地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。而她,就是那只猎物。

一直以为自己在织网的人,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网上那只被粘住的飞虫。

这个认知让沈令仪脊背发凉,也让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。她不能再把裴昭当作一个可以忽略的配角了。从今天起,裴昭和萧珩,都是她的对手。

五月初五,裴昭终于松了口。

早朝上,他当着百官的面宣布了漕运总督的人选——不是温怀瑾,不是萧珩的人,也不是沈令仪的人,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人。

他自己。

“漕运事关国本,朕不敢假手于人,从今日起,漕运事务由朕亲自过问,”裴昭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,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,“户部、工部、漕运沿线各州府,凡与漕运相关的事务,一律直奏御前,由朕亲批。漕运总督一职,暂且不设,待时机成熟再议。”

朝堂上鸦雀无声。

沈令仪垂下眼帘,面色如常,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。

不设漕运总督,由皇帝亲自过问。这不是分权,这是收权。裴昭没有把漕运这块肥肉给任何人,而是把它收进了自己的盘子里。萧珩的布局落空了,她的布局也落空了。两个人在外面打得头破血流,可肉被屋子里的人端走了。

她抬起头,看了裴昭一眼。裴昭正坐在龙椅上,面带微笑,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。那目光里没有得意,没有挑衅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。

那一刻,她在裴昭身上看到了一种和萧珩截然不同的锋芒。萧珩的锋芒是外露的,像一把没有鞘的刀,明晃晃地亮在那里,让人不敢靠近。裴昭的锋芒是内敛的,像一块被泥土包裹的美玉,你以为它只是一块石头,可当你伸手去捡的时候,才发现它沉得你根本拿不动。

散朝后,沈令仪走出大殿,在回廊上遇见了温怀瑾。

“沈大人,”温怀瑾叫住她,声音不大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陛下今日这一手,沈大人可曾料到?”

沈令仪停下脚步,侧目看着他,语气温和而疏离:“太傅大人料到了吗?”

温怀瑾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深意:“老臣料没料到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沈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
沈令仪与他对视了一瞬,从那双老辣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试探,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……看好戏的意味。温怀瑾在等她出招,在等萧珩出招,在看这场戏接下来要怎么唱下去。

“太傅大人,”沈令仪收回目光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有些戏,看着好看,唱起来可不容易。”

温怀瑾的笑意更深了几分:“沈大人说得是。可老臣这把老骨头,已经唱不动了,只能坐在台下看看。”他顿了顿,微微倾身,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,“沈大人,王爷,陛下,你们三个人唱的这一出,才是真正的好戏。老臣拭目以待。”

他说完,拱手一礼,转身慢悠悠地走了,步伐从容,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。

沈令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温怀瑾这个老狐狸,从始至终都没有站队,不是因为犹豫,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这场权力游戏的最终赢家只有一个,在尘埃落定之前,站队就是押注,押注就是赌博,赌博就有可能输。而他,从来不赌自己输不起的局。

从宫中回到沈府已是午后。沈令仪刚踏进府门,门房便递上了一封信——不是密信,是一封寻常的拜帖,落款是“德亲王府旧人”。沈令仪的手指微微一顿,德亲王府旧人,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
她将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确定没有其他信息,便将它收入袖中,快步回了书房。

那人在申时来了。

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,面容清瘦,目光沉稳,看起来像一个寻常的乡间塾师。可沈令仪注意到他的手——骨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,是长年持刀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
一个长年持刀握剑的人,假扮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塾师。

“在下陈九,见过沈大人。”老者拱手行礼,语气不卑不亢。

沈令仪没有让座,也没有命人奉茶。她站在书案后,看着这个自称陈九的人,目光平静而锐利:“你说你是德亲王府旧人。德亲王府的人,我大多知道,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字。”

陈九直起身,与沈令仪对视,目光坦然得不像一个来路不明的人:“沈大人没听说过在下,在下却听说过沈大人很久了。德亲王在世时,曾多次与在下提起大人,说‘朝堂之上,唯沈令仪可成大事’。”

沈令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德亲王提起过她?一个不问世事的老王爷,在深宅大院中吟诗作画,养花弄草,却知道她沈令仪是谁,还说出“唯沈令仪可成大事”这样的话。

“德亲王还说了什么?”沈令仪的语气依旧平稳,可心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。

陈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“这是德亲王生前留下的,嘱咐在下,待时机成熟时,亲手交给沈大人。”

沈令仪接过信,看了一眼封皮。封皮上没有字,火漆完好,压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纹章——一柄长剑,一朵海棠。

长剑是她父亲的将门徽记,海棠是她祖母生前最爱的花。德亲王用这个纹章封缄的信,是专门为她准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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