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五,顾衍离京。
沈令仪没有去送他。送行是多余的,只会引人注目。她在书房中坐了一整个上午,批完了十三本奏折,处理了五件地方事务,回了三封密信。案头的事做完了,她又拿起一本闲书翻了几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顾衍这一去岭南,少则一月,多则两月。两个月的时间,朝堂上可以发生很多事——萧珩可以在禁军整顿上再掀波澜,裴昭可以在漕运事务上进一步收权,西北的战事可能好转,也可能恶化,赵奉的案子可能审结,也可能继续悬着。
而她,只能等。
等待是最熬人的。沈令仪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等待的滋味了。她习惯了掌控,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,习惯了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她已经落子。可岭南这件事,她无法掌控。太远了,太复杂了,牵扯的人和事太多了,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顾衍身上,然后坐在京城,等着他的消息。
这种感觉让她坐立不安,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她的不安。
午后,温静澜来了。
她是从角门进来的,穿着素净的衣裳,戴着帷帽,像一个寻常的出门办事的妇人。青禾跟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个包袱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沈令仪在花厅见了她。两人坐定,侍女奉上茶来,便退了出去,将门带上。
温静澜摘下帷帽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。她的气色比前几次见到时好了许多,眼底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已经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、笃定的、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的光。
“沈大人,”她开门见山,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王爷他……可能在岭南有部署。”
沈令仪的手指微微一顿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不动声色地问:“怎么说?”
温静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铺在桌上。纸上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,标注了几个地名——岭南道,韶州,广州,端州。每一个地名旁边都标注了一个人名,人名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。
“这是我翻遍了书房杂物柜中的旧信抄下来的,”温静澜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沈令仪能听见,“王爷和岭南那边的人有书信往来,收信人不是同一个人,寄信人也不是同一个。可我发现这些信的落款日期和邮路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经过了韶州。”
她指着地图上标注了“韶州”的地方,手指微微用力,指尖泛白:“韶州有一个驿站,是岭南道上最大的驿站。南来北往的书信、货物、官员,都要经过这里。王爷和岭南的联系,很可能就是通过这个驿站的某个人来传递的。”
沈令仪看着那张地图,沉默了片刻。萧珩比她早一步在岭南布局,这意味着他可能已经知道裴元的下落,或者至少知道裴元在岭南的某个地方。她派顾衍去岭南找人,萧珩可能也在做同样的事。两个人都在抢时间,谁先找到裴元,谁就占了先机。
她不能输。岭南是她们这盘棋的胜负手,她必须抢在萧珩之前找到裴元。
“静澜,”沈令仪抬起头,看着温静澜,“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?”
温静澜看着她,眼中没有任何犹豫:“你说。”
“查一查王爷和岭南之间,有没有一个固定的中间人。这个人可能不在京城,也不在岭南,而是在半路上的某个地方,专门替王爷传递消息。如果能找到这个人,我们就能知道王爷在岭南到底部署了什么。”
温静澜点了点头,将那张地图重新折好,收进袖中:“我尽量。但这件事急不得,我不能让王爷发现我在查他。”
沈令仪握住温静澜的手,那只手微凉,骨节分明,像是握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“静澜,”她说,“你帮我做这些事,很危险。你知道的。”
温静澜看着沈令仪的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种沈令仪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悲壮的决绝。
“沈大人,我说过了,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我自己。王爷不知道我在做什么,也不会想到我在做什么。在他眼里,我永远只是那个坐在正院里绣花、等他来看一眼的无趣王妃。”
她顿了顿,垂下眼帘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:“可我不想再做那个王妃了。”
沈令仪沉默了很久,松开了她的手。
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温静澜选择了自己的路,她不能替她走,也不能替她回头。她能做的,只有在温静澜需要的时候,伸出这只手。
温静澜走后,沈令仪独自坐在花厅中,将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。
茶凉了,苦味更浓了。可她喜欢这种苦,苦得让人清醒,苦得让人不会沉迷于任何温暖的假象。
五月十七,朝会。
这一日的议题是禁军整顿。萧珩没有再让钱穆替他发声,而是亲自上阵。他提出了一份修改后的方案,将前次方案中“九门提督提名禁军副指挥使”的条款改成了“禁军副指挥使由陛下直接任命”,看似将任命权交还给了皇帝,可他在后面加了一句——“建议人选由禁军上下推举,报兵部审核,呈陛下裁决。”
推举。沈令仪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心中便明白了萧珩的用意。推举听起来很民主,可谁有资格“推举”?禁军中人。禁军中什么人最有资格?品级高的、资历老的、和底下将士关系好的。这些人中,有多少是萧珩的人?有多少是被萧珩暗中拉拢的?有多少会在推举时投萧珩希望的人一票?
推举不是民主,是操纵。用看似公平的方式,达到最不公平的目的。
沈令仪出列,语气从容不迫:“陛下,臣以为,禁军副指挥使的人选,不宜由军中推举。禁军乃护卫京城的根本,副指挥使一职关系重大,推举易生弊端,恐有人借机营私。臣建议,由兵部、吏部、都察院三方共同考察,拟定候选名单,再由陛下亲自遴选。”
萧珩看了她一眼,目光沉沉的,声音却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:“沈大人,三方考察、拟定名单、陛下遴选,这套流程走下来,少说也要一两个月。禁军整顿迫在眉睫,拖不起。推举虽有不妥之处,但胜在快捷。禁军将士日夜操劳,最了解谁有能力、谁没能力。他们推举出来的人,总比坐在朝堂上、从未踏足过军营的人选出来的要靠谱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坐在朝堂上、从未踏足过军营的人——朝堂上除了他和沈令仪,还有谁?沈令仪是文臣,从未领过兵、打过仗。他萧珩是先帝之子,虽然也没有亲自上过战场,但他参与过兵事,懂得军务。
他是在暗示,沈令仪不懂军事,没有资格对禁军整顿指手画脚。
沈令仪面色没有丝毫变化,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。
“皇叔说得对,臣确实没有踏足过军营,”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,“可臣在户部待过,在盐铁司待过,在漕运上待过。臣懂得一件事——管人的事,和用人的事,不是一回事。禁军将士知道谁有能力,可他们未必知道谁会对陛下忠心。臣不敢说陛下一定要选忠心的人,但臣以为,陛下至少应该知道,他选的那个人,除了有能力,还有什么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裴昭坐在龙椅上,安静地听着两人辩论,嘴角始终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。他听完沈令仪的话,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萧珩:“皇叔,沈卿说得有道理。禁军副指挥使的人选,既要能力,也要忠诚。推举快捷,但难免有私;考察周全,但耗时太长。朕以为,不如折中——由禁军推举三人,兵部、吏部、都察院三方审核,剔除不合格者,最后由朕从中择一。皇叔,沈卿,你们意下如何?”
萧珩沉默了片刻,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沈令仪也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折中。裴昭最擅长的事。他不选择任何一方的方案,而是从双方的方案中各取一部分,拼凑成一个新的方案,让双方都无法拒绝。禁军推举三人,满足了萧珩“快捷”的要求;三方审核剔除不合格者,满足了沈令仪“防止营私”的要求;最后由皇帝择一,将决定权收归己有。
这个方案,既不全赢,也不全输。双方都得到了一部分,也都失去了一部分。这就是裴昭的风格——在博弈中求平衡,在平衡中谋权力。
散朝后,沈令仪走出大殿,在宫门口等马车的时候,林鹤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“沈大人,”他压低声音,“下官有一事相告。”
沈令仪侧目看着他,目光温和:“林中丞请说。”
“下官查到了德亲王密奏中提到的那个‘中间人’。”林鹤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此人姓孙,名世安,是德亲王府的长史。德亲王死后,孙世安离开了京城,下落不明。下官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——岭南,韶州。”
沈令仪的瞳孔微微一缩,随即恢复了正常。
又是韶州。温静澜提到的那个驿站所在地,德亲王的长史孙世安最后出现的地方,两个信息指向了同一个地点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线索。
“林中丞,”沈令仪的声音平稳如常,“这件事,不要再查了。”
林鹤一怔:“为什么?大人,孙世安很可能知道德亲王密奏的全部内情,只要找到他——”
“林中丞。”沈令仪打断了他,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我说,不要再查了。”
林鹤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沈令仪上了马车,帘子放下的瞬间,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孙世安,德亲王的长史。这个人知道德亲王的所有秘密,包括那本账册上没有记载的事。如果他落在了萧珩手里……
不,不能让他落在萧珩手里。她必须抢在萧珩之前找到孙世安。
沈令仪睁开眼,掀开车帘,对车外的暗卫低声吩咐了一句:“去岭南,找一个人。德亲王旧长史,孙世安。活要见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