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说完下半句,但暗卫已经明白了,领命而去。
马车驶过长街,沈令仪靠在车壁上,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目光悠远而茫然。
孙世安,裴元,萧珩的岭南部署,德亲王的密账。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,缠绕在一起,她需要时间一根一根地解开。可她没有时间,萧珩也不会给她时间。
五月二十,西北传来捷报。
沈崇远率军在第二道防线击退了蛮族的一次大规模进攻,歼敌三千余人,缴获马匹辎重无数。捷报传到京城,朝堂上一片欢腾。裴昭在朝会上宣读了捷报,百官山呼万岁,气氛热烈得像过年。
可沈令仪看着那份捷报,心中却高兴不起来。
捷报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歼敌三千余人,自身伤亡两千余人。三千对两千,这不算胜仗,这是惨胜。蛮族有三万兵马,损失三千不过是伤了皮毛;西北军损失两千,却是伤了筋骨。西北军的机动兵力本来就不足两万,这两千人一死,能战之兵更少了。
父亲没有在捷报中写出来的,比写出来的更重要——西北军还能撑多久?
散朝后,沈令仪回到府中,立刻写了一封信给沈崇远。信中只有一件事——如实告知西北军的真实情况,不要报喜不报忧。她说,捷报可以骗朝廷,骗不了她自己。她要知道真相,不管那个真相有多残酷。
信送出后,沈令仪坐在书房中,望着墙上祖母的画像,沉默了很久。
画像中的老妇人依旧慈祥地笑着,可沈令仪觉得那笑容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欣慰,不是鼓励,而是心疼。
祖母在心疼她。
“老太太,”沈令仪轻声说,“您别心疼我。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,怪不了任何人。”
画像中的老妇人依旧笑着,没有说话。
五月二十二,夜。
沈令仪在书房中批阅奏折时,暗卫送来了一份密报。密报是从宫中送出来的,来源是她在宫中的眼线——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,负责紫宸殿的外围洒扫。
密报的内容很简单,只有一句话——“陛下今夜召见太傅温怀瑾,密谈一个时辰,内容不详。”
裴昭又见温怀瑾了。上一次是在大相国寺,这一次是在紫宸殿。两次密谈之间相隔不到一个月,频率越来越密,谈的事情越来越重要。温怀瑾正在一步步地从“中间派”变成“皇派”,而裴昭正在一步步地将这位三朝元老彻底拉到自己这边。
沈令仪将密报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。
她需要想办法,在温怀瑾彻底倒向裴昭之前,与他建立某种联系。不是拉拢,不是收买,温怀瑾不是那种可以被拉拢和收买的人。她需要找到一个共同的利益点,让温怀瑾觉得,在某些事上,她和他是可以合作的。
这个共同的利益点,沈令仪已经找到了。
德亲王的密账。
温怀瑾在永安三年密奏弹劾过太子裴元,这件事是德亲王密账中记录的。如果温怀瑾知道沈令仪手里有这本密账,他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沈令仪在威胁他吗?还是会觉得沈令仪和他有共同的秘密?
沈令仪靠在椅背上,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。
威胁温怀瑾是最蠢的做法,一个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,不会被威胁吓倒,只会被威胁激怒。她需要的是一个更巧妙的方式——让温怀瑾知道她知道他的秘密,但不让温怀瑾觉得她在用这个秘密要挟他。
让一个人知道他最深的秘密掌握在你手里,却又不让他感到被威胁——这需要极高的分寸感。
沈令仪想了很久,渐渐有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。她将这个想法写在纸上,又划掉,再写,再划掉。反复数次之后,她搁下笔,将那张写满又划掉的纸凑近烛火烧了。
想法还不成熟,不能急于求成。她还需要在脑子里再发酵几天。
五月二十四,沈令仪在府中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皇后身边的女官,姓李,四十来岁,面容严肃,举止端庄。她是奉皇后之命来的,说是皇后听闻沈大人近日操劳国事,身体欠安,特命人送来一些滋补的药材和时令的水果。
沈令仪笑着收了,命人赏了李女官一锭银子,客客气气地送走了。
皇后。裴昭的皇后,姓苏,是吏部尚书苏明远的嫡长女。这个人在沈令仪的记忆中几乎没有存在感,她总是安静地待在深宫里,不争不抢,不声不响,像一个精致的瓷器,摆在那里好看,却没有任何实际的作用。
可沈令仪知道,皇后不简单。一个能在深宫中活下来、坐上皇后宝座、并且没有被萧珩和沈令仪任何一方拉拢的女人,不可能简单。
她来送东西,不是为了关心沈令仪的身体,而是为了传递一个信号——皇后在关注沈令仪,皇后不是萧珩的人,也不是裴昭的人,皇后是皇后自己的人。
这个信号让沈令仪心中微微一沉。
又一个人入局了。这盘棋,越来越大了。
五月二十七,顾衍从岭南送来了第一封密报。
密报是通过沈令仪在江南的秘密渠道送来的,辗转多日,到她手中时已经是五月二十七的傍晚了。她拆开密报,就着书房中昏暗的烛光看了起来。
“大人:已抵韶州。驿站中确有可疑人物,疑似王爷耳目,正在追查。关于大人所托之人,尚无确切消息,但打听到一件怪事——韶州城外三十里处有一山庄,庄主姓莫名名不详,深居简出,极少露面。当地人传闻,此庄主来韶州已有五六年,出手阔绰,与地方官员多有往来,却从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。山庄戒备森严,外人不得入内。属下怀疑,此处或与大人所托之事有关。拟设法潜入查探,事后再报。——顾衍。”
沈令仪将密报看了三遍,然后将它凑近烛火,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。
韶州城外三十里处的山庄,庄主姓莫,来韶州五六年,出手阔绰,与地方官员多有往来,深居简出,戒备森严。这些特征,全都可以用来形容一个人——一个改了姓、改了名、藏匿在深山中的废太子。
裴。莫。裴和莫之间,有什么关联?裴字的左边,是否定,是“非”;莫字,也是否定,是“不要”。裴元改姓为莫,是否在暗示自己“非”或者“不要”什么?
沈令仪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牵强,可她没有更好的解释。她只知道,那个山庄,一定有问题。
她提笔给顾衍写了一封回信——“切勿贸然潜入,先在外围观察,摸清山庄进出规律、庄中人数、庄主容貌。事成之后,速报。”
信送出后,沈令仪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岭南的事,终于有了一点点进展。虽然只是一点点,但至少说明方向是对的。裴元很可能就在韶州城外那座山庄里,萧珩的人很可能也在盯着那里。
她必须赶在萧珩之前,将裴元握在手中。
窗外夜色深沉,没有月亮,星星也很少,稀稀拉拉地散在天上,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,不够亮,却足够让人在黑暗中找到一点微弱的光。
沈令仪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夜风裹着初夏的暑气扑面而来,闷闷的,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。她抬头望着天上那几颗稀疏的星星,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时她还在西北,还没有进京,还没有变成现在的沈令仪。西北的夏天很凉快,夜里甚至要盖薄被。她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看着满天的星星,一颗一颗地数,数到一百多就困了,闭上眼睛,听着远处军营中传来的号角声,沉沉地睡去。
祖母会从屋里走出来,给她盖上一件外衣,轻声说:“令仪,回屋睡,外面凉。”
那时候她觉得,这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,久到永远过不完。
可永远太短了。
祖母死了,西北的夏天再也不凉快了,她也不再数星星了。
沈令仪关上窗户,转身回到书案前,吹熄了烛火。黑暗中,她靠着椅背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新的博弈,新的暗流,新的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而她,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、从容不迫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