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八日,朝会。
温怀瑾提出设立军机处的建议,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巨浪。
翰林院的几位学士当场附议,内阁大臣们面面相觑,六部官员交头接耳,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。萧珩站在左侧,面色如常,可沈令仪注意到他握着朝笏的手指在不安地悸动着——只是一下,便松开了。裴昭坐在龙椅上,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,面带微笑,一言不发,像一尊被供在高处的佛像,俯瞰着底下的芸芸众生。
沈令仪没有急着表态。她在等,等萧珩先开口。萧珩没有让她等太久。
“陛下,”萧珩出列,声音沉稳如钟,“臣以为,设立军机处,兹事体大,不可仓促。朝廷现有内阁、六部、都察院,各司其职,运转正常,何必另设一机构叠床架屋?太傅的建议,臣以为有待商榷。”
温怀瑾微微一笑,不紧不慢地接话:“王爷说得对,现有机构确实各司其职。可老臣想问一句——这些年,内阁和六部‘各司其职’的结果如何?西北战事吃紧,内阁议了半个月还没议出个结果;禁军整顿提了三次,三次都被‘再议’拖没了;漕运改革吵了两个月,最后是陛下亲自过问才定下来。王爷,这就是‘各司其职’?”
这话说得很重,重到朝堂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沈令仪看了温怀瑾一眼,心中对这个老狐狸的评估又高了几分。他不是在替裴昭说话,他是在用事实说话——萧珩和她这些年在朝堂上互相掣肘、互相消耗,导致许多军国大事悬而不决,这是事实,谁也无法反驳。
而温怀瑾高明的地方在于,他没有攻击任何人,他只是陈述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愿意承认的事实。
“军机处的作用,不是取代内阁和六部,而是在军国大事上提高效率、减少推诿,”温怀瑾继续说道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裴昭身上,“陛下亲自领导,决策更快;内阁和六部协办,执行更稳;都察院监督,防止营私。三方各司其职,互不干扰。老臣以为,此乃长治久安之策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片刻,随即响起了窃窃私语。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面无表情,有人若有所思。
沈令仪在心中飞速权衡着利弊。军机处一旦设立,皇帝的权力将大大增强,而她和萧珩的权力将被削弱。
从个人利益出发,她应该反对。可从另一个角度看,军机处的设立也会削弱萧珩的权力,甚至比削弱她的更多——因为萧珩的权势建立在“摄政王”这个头衔上,而军机处的出现,意味着皇帝有了一个新的、绕过摄政王直接决策的通道。
敌人的敌人,未必是朋友,但可以是合作的对手。
沈令仪出列,语气从容不迫:“陛下,臣以为太傅的建议有可取之处。军国大事,确实需要更高效的决策机制。军机处的设立,不必一步到位,可以先在西北战事上试点。若试点成功,再逐步推广到其他领域;若试点失败,也可及时调整,不至于伤筋动骨。”
温怀瑾看了她一眼,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萧珩也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沉,像一块石头压在水面上。他没有想到沈令仪会支持温怀瑾的建议,哪怕只是“试点”两个字,也足以让他措手不及。
裴昭安静地听完三人的发言,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皇叔,沈卿,太傅,你们的建议朕都听到了。朕以为,军机处的事,不急在一时,可以先议着,等时机成熟了再定。”
又是“议着”。没有答应,没有拒绝,把球踢回去,让各方继续博弈。沈令仪心中一沉,裴昭比她想象的更有耐心。他在等,等各方博弈出一个他可以接受的结果,而不是急着做决定。这种不急于求成的沉稳,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才有的品质,而裴昭今年才二十岁。
散朝后,沈令仪走出大殿,在宫门口被温怀瑾叫住了。
“沈大人,”温怀瑾走到她面前,拱手一礼,语气客气而疏离,“今日在朝堂上,沈大人对老臣的建议支持了一把,老臣在此谢过。”
沈令仪还了一礼,微微一笑:“太傅客气了。下官支持的不是太傅的建议,是朝廷的效率。西北战事吃紧,不能再拖了。”
温怀瑾看着她,目光深沉而悠远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老井:“沈大人说得对,不能再拖了。老臣想问一句——沈大人觉得,西北战事,是谁在拖?”
沈令仪与他对视了一瞬,没有回答。这个问题不能回答。无论说是萧珩在拖,还是说她在拖,都会授人以柄。不回答,是最好的回答。
温怀瑾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深意:“沈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开口,什么时候闭嘴。老臣佩服。”
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,背影有些佝偻,可步伐依旧沉稳有力,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,像一棵扎根在朝堂上几十年的老树,风刮不倒,雨打不弯。
沈令仪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温怀瑾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,让她看到了这个老狐狸的另一面——他不是在和稀泥,他是在为裴昭铺路。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,每一个表情都拿捏得精准到位,既不让萧珩觉得他在针对谁,也不让她觉得他在偏袒谁。这种举重若轻的分寸感,是她还需要很多年才能学会的东西。
回到府中已是午后。沈令仪换了身家常的衣裳,用过午膳,便去了书房。
她坐在案前,将那本德亲王留下的密账从暗格中取出来,放在面前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翻阅这本密账了,每一次都能从中发现新的东西,新的线索,新的秘密。
这一页记录的是永安四年的事——温怀瑾向先帝推荐了一个名叫苏明远的人出任吏部侍郎。苏明远,就是当今皇后的父亲,吏部尚书苏明远。
温怀瑾和苏明远之间,竟然有这样一层关系。这一条线索,沈令仪之前两次翻阅时都忽略了。温怀瑾推荐苏明远出任吏部侍郎,说明两人之间早有来往,不是普通的同僚关系,而是有某种更深的、更隐秘的联系。
如果温怀瑾和苏明远是一伙的,再加上裴昭,这三人之间形成了一个什么样的联盟?
温怀瑾是裴昭的老师,苏明远是裴昭的岳父,一个是师,一个是亲。两个人都在朝堂上占据着重要的位置——温怀瑾是太傅,苏明远是吏部尚书。一个是帝师,一个是国丈。这两个人联手,再加上皇帝裴昭,足以在朝堂上形成一股与萧珩和她分庭抗礼的第三股力量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缓慢而规律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之前对裴昭的评估还是太低了。
裴昭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他身后站着温怀瑾和苏明远,站着太傅府和吏部,站着一大批在朝堂上被她和萧珩忽略了的中间派。这些人看似不偏不倚,实则在暗中为裴昭铺路,为他的收权做好了一切准备。
而她和萧珩,还在为谁来当禁军副指挥使吵得不可开交。
沈令仪将密账合上,重新锁进暗格中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海中飞速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棋局。裴昭要设立军机处,温怀瑾替他冲锋陷阵,苏明远在暗中提供支持。萧珩不会坐视不管,一定会想办法阻挠。
而她,需要在这场博弈中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不是站在萧珩那边,也不是站在裴昭那边,而是站在对自己最有利的那边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轻快而急促,是令安的。沈令仪睁开眼,面上的冷峻一层层褪去,换上温和的笑容,像换了一副面具。
“阿姐!”沈令安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,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一看就知道刚从井里冰过,“天热了,我给你冰了绿豆汤,你快喝!”
沈令仪接过碗,舀了一勺送入口中。绿豆汤很甜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将胸口的烦闷冲淡了几分。
“好喝吗?”沈令安趴在书案边,双手托腮,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好喝。”沈令仪又舀了一勺,递到妹妹嘴边,“你也喝。”
沈令安张嘴接了,嚼了两下,眉开眼笑:“阿姐,我跟你说,我今天在后院发现了一窝小鸟,就在那棵老槐树上。鸟妈妈出去找吃的了,小鸟在窝里叽叽喳喳地叫,可好玩了!等小鸟长大了,它们就会飞走了,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”
沈令仪看着妹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,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又软了几分。
小鸟长大了,就会飞走。可令安不会飞走。她不会让令安飞走。
令安必须要永远地活在阿姐为她建造的乐园之中。
“阿姐,”沈令安忽然收起了笑容,认真地看着沈令仪,“你是不是有心事?你笑的时候,眼睛没有笑。”
沈令仪怔了一下。她以为自己的笑容足够完美,完美到没有人能看出破绽。
可令安看出来了。不是因为她伪装得不够好,而是因为令安看得太认真了。在这个世上,也许只有令安会认真地看她的眼睛,而不是看她的官服、看她的权力、看她的利用价值。
“没有心事,”沈令仪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,“阿姐只是有些累。”
沈令安便不再问了,乖巧地靠在她肩头,安静了片刻,忽然说了一句让沈令仪心头一颤的话:“阿姐,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官了,我们就回西北吧。回以前的家,种花种菜,养鸡养鸭,过老百姓的日子。”
沈令仪的手在妹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轻轻地抚摸着。回西北,回以前的家,种花种菜,养鸡养鸭,过老百姓的日子。这曾经是她小时候最不想过的日子,如今却成了她最向往却永远够不到的日子。回不去了。从祖母死的那天起,就回不去了。
“好,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,“等阿姐忙完了,我们就回去。”
沈令安不知道的是,她说的“等忙完了”,不是指某一天,而是指永远。永远忙不完,永远回不去。但她不想让妹妹失望,所以她说“好”。
次日,宫中传出消息,皇后苏氏有孕了。
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——皇帝有了子嗣,意味着皇位有了继承人,意味着裴家的血脉得以延续,意味着那些暗地里盼着裴昭无后的人要失望了。
沈令仪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书房中批阅奏折。她放下朱笔,沉默了片刻。皇后的身孕来得太巧了。裴昭刚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,皇后就有了身孕——这到底是天意,还是人为?她不愿意把每件事都往阴谋上想,可在朝堂上待久了,她不得不怀疑每一件“巧合”。
皇后的父亲是苏明远,吏部尚书。如果皇后生下皇子,苏明远就成了皇帝的外戚,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将更加稳固。温怀瑾和苏明远联手,再加上裴昭,这三个人将在朝堂上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铁三角。萧珩想动裴昭,就要先过温怀瑾和苏明远这两关。她想动裴昭,也一样。
沈令仪重新提起朱笔,继续批阅奏折。笔锋依旧凌厉,字迹依旧端方,看不出任何波动。可她心里清楚,朝堂上的这盘棋,已经比她刚入局时复杂了无数倍。对手从两个变成了三个、四个、五个,每一个都心思深沉,每一个都难以对付。
六月初一,顾衍从岭南送来了第二封密报。
密报比第一封更短,只有几句话,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,扎在沈令仪心上。
“大人:山庄戒备比预想的更加森严,庄外设有暗哨,日夜巡逻。属下花费多日,终于窥见庄主一面——此人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举止儒雅,虽着布衣,却有贵胄之气。属下不敢断定是否为大人所寻之人,但观其气象,绝非寻常乡绅。另,属下在山庄外围发现另一拨人,行踪诡秘,疑似王府暗探。属下与之险些遭遇,幸而及时脱身。拟继续监视,事后再报。——顾衍。”
沈令仪将密报看了三遍,然后凑近烛火烧了。
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举止儒雅,有贵胄之气。五个特征,每一个都指向裴元。她几乎可以断定,那座山庄中的庄主,就是废太子裴元。他还活着,活得很好,有庄园,有护卫,有暗哨,有地方官员的照应,有足够的人手和财力维持他的藏匿生活。
而萧珩的人也在那里。
沈令仪攥紧了手中的灰烬,指节泛白。她必须抢在萧珩之前,将裴元握在手中。可她不能急,急了就会出错,出错了就会前功尽弃。顾衍说得对,山庄戒备森严,外面还有萧珩的人虎视眈眈,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。
她需要时间,需要更多的信息,需要周密的计划。可她没有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