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的时间很短。
晚宴当天中午,燕夙的航班已在A市机场降落。
正午的阳光过于刺眼,炽烈得让人几乎产生幻觉,看不清下一步踏出的,会不会是万丈深渊。
燕夙眯了眯眼,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燕家。”
王管家见到燕夙时,几乎要老泪纵横。他急忙迎上去接过行李,边走边絮叨:“大少爷,您可算回来了!我还以为莫先生真要您在外面……”
燕夙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截住话头:“王叔,家里就你们?”
王管家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是……莫先生没让二少……”话到一半,被燕夙冰冷的眼神打断。
“燕家,”他一字一顿,“没有什么二少爷。”
燕夙往前走了几步,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,不耐地蹙眉:“继续。”
王管家赶紧跟上,压低声音:“您不在的时候,莫先生偶尔会来。他总是一个人上二楼琴房,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,也不许我们跟上去……”
燕夙脚步未停,径直上了二楼,推开琴房的门。王管家识趣地停在楼梯口。
琴房一切如旧,空气中漂浮着熟悉的、淡淡的木香与尘埃味道。
只有钢琴上那个银质相框,被人扣着放倒在琴盖上。
燕夙嗤笑一声,伸手将相框扶正。照片里,男人温润含笑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
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,轻轻点在那张脸上。“我的好爸爸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,“死了也不肯安分,真是……麻烦啊。”
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低语。
燕夙迅速敛去所有表情,拉开门,神情淡漠:“说。”
“大少爷,”王管家有些喘,“莫先生的助理已经到了,在门外等您。”
“他本人没来?王管家又是一愣,小心答道:“莫先生……没来。他应该是在忙,您别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燕夙打断他,转身回房。
确实挺忙的。
忙着陪燕之行吧。
他换了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,衬得肤色愈发冷白。临走前,他在胸口别上一朵丝绒质地的红玫瑰,想了想,又拿起一副黑色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。
门外,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阳光下,车身反射的光芒刺得人眼花。
助理拉开车门,恭敬地唤了声:“燕少。”
燕夙恍若未闻,径直矮身坐了进去。
太阳不知何时悄然隐没。
当燕夙抵达宴会厅时,夜幕早已低垂,华灯初上。
他推开门,刹那间,无数道目光如蛇信般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,粘腻、探究、畏惧、鄙夷……混杂在一起。就连二楼栏杆旁那道深沉的目光也不例外——那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被他轻易捕捉,他只觉讽刺。
莫翊站在二楼,目光紧紧锁在姗姗来迟的身影上。那一头银发在璀璨水晶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,刺得他眼眶微微发涩。他想移开视线,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流连——燕夙今天穿了一身极衬他的黑色西装,剪裁利落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。背后镂空的设计用几条细链装饰,欲盖弥彰。胸口那朵红玫瑰,像雪地里的一滴血,妖异又夺目。
……一点也不乖。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。莫翊闭了闭眼,正准备走下楼梯。
“啪!”
宴会厅所有的灯,在同一瞬间,全部熄灭。
黑暗如潮水吞没一切。
莫翊心脏猛地一缩,目光急转向燕夙刚才所站的位置——只剩一片浓稠的黑暗。而燕之行……不在他身边。
二楼另一端,隐秘的阴影里。
燕夙一手死死掐着燕之行的脖颈,将他整个人按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,上半身几乎悬空在外。楼下隐约传来人群骚动的嗡嗡声。
“好久不见啊,阿行。”燕夙俯身,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,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,却让燕之行瞬间如坠冰窟。
“那架钢琴……我找到了哦。我还试了试,手感跟当年一模一样。”他低低笑起来,气息喷洒在对方耳侧,“改天,哥哥带你去试试啊?”燕之行浑身剧烈颤抖,瞳孔因恐惧缩成针尖。
“我这次回来……给你带了好多惊喜呢。”燕夙缓缓收紧手指,感受着掌心下动脉的疯狂搏动,声音愉悦得令人毛骨悚然,“你可要,好、好、期、待。”
“唔……哥……”燕之行从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。
“哥哥在呢。”燕夙温柔地应着,仿佛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,“放心,我不会丢下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寒意:
“哥哥会带着你……一起下地狱。他在心里默数。
五、四、三、二……
就在灯光即将重新亮起的前一刹那,他猛地松开手,拽着几乎瘫软的燕之行,“噗通”一声,跪倒在地。
光明乍然回归。
所有宾客下意识地抬头,看向二楼——
只见燕家大少爷燕夙姿态从容地站着,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。而他脚边,燕家二少爷燕之行正浑身湿透、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燕夙拿起路过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,居高临下地,缓缓倾倒在燕之行头上。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发丝滴落,浸湿了昂贵的西装。
一杯,又一杯。
“阿行啊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骤然死寂的宴会厅,“哥哥帮你洗洗晦气。这些年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所有宾客瞬间明了——地上那个楚楚可怜、任人折辱的,竟是如今名义上掌管燕氏的二少爷。
燕夙弯下腰,揪住燕之行的衣领将他拎起来,凑近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戏演够了,我的好弟弟。”
然后,他猛地松手,顺势将人向后狠狠一推。
“啊——!”燕之行惊叫出声,向后倒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