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并没有摔倒在地,一只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。
燕夙直起身,抬眼望去,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、冰冷嘲讽的弧度。
来得……可真快啊。
莫翊将惊魂未定的燕之行护在身后,抬眸,对上了燕夙那双毫无温度、却亮得惊人的桃花眼。
四年的时光,在这一刻凝固。空气中,暗流汹涌。
燕夙垂眸,瞥了一眼自己刚刚掐过燕之行的右手,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。他慢条斯理地脱下那只黑色手套,像丢弃什么肮脏的垃圾,随意扔在光洁的地面上。
他抬手理了理并无线褶的西装前襟,抚平那朵红玫瑰并不存在的褶皱,然后转身。
自始至终,再未看身后的两人一眼。
就在他即将步下楼梯的前一瞬,一丝微弱、惊惧又带着讨好意味的啜泣声飘来,是燕之行在向莫翊求助:“小…小叔……”
燕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随即,一声极轻的嗤笑溢出唇畔,在这寂静的二楼角落,清晰得残忍。那嗤笑里,竟还掺着一丝扭曲的、近乎愉悦的餍足。
是啊。
“小叔”?
只有他。
只有他燕夙,才能唤那个男人一声Daddy。
这个称呼,是他的烙印,是他的诅咒,是他恨的起点……也是他所有扭曲情感的,唯一归处。
他踏下台阶,走入璀璨而虚伪的灯火中,背影挺直,如同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。
明明做的,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,撕开虚伪的假面。
却总被那些活在假面之下的人,指着鼻子说:“看,那个疯子。”
好啊。那便让你们看看,真正的疯子,该如何行事。
宴会厅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,隔绝了内里浮华的灯火与窥探的目光。廊外夜色深沉,寒意顺着大理石柱无声蔓延。
燕夙刚步下台阶,手腕便被人从侧后方一把攥住。那力道很稳,不容挣脱,带着熟悉的、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燕夙眨了眨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。他没有挣扎,任由对方拉着,快步穿过庭院疏朗的树影,走向不远处隐蔽的停车场。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草木气息,混着身侧人身上传来的、极淡的冷杉香水味。
他侧过脸,望向拉着他的人线条利落的侧影,试探着,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,轻轻喊了声:“林雾?”
林雾没有回答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松手,只是沉默地加快了脚步,直到将人带到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旁,才停下。
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另一只手终于松开燕夙的手腕,指尖残留的温度迅速被夜风卷走。
“世安想见你。”林雾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,透着股山间冷泉般的清冽与疏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“去林家。”
燕夙揉了揉被攥得有些发红的手腕,脸上之前在宴会厅里凝结的冰霜,此刻却悄无声息地融化了。他唇角微弯,露出一抹真实许多的笑意,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盔甲。
“嗯,”他应道,语气轻松,“也好久没见那小子了。”林雾没再说话,径直绕到驾驶座上了车。燕夙也俯身坐进副驾。车门关闭,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。
车内没有开灯,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蓝的微光,勾勒出林雾握着方向盘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气压低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。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地响起,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。
一路上,两人都没有开口。
林雾专注地开着车,目光笔直地望向挡风玻璃外的道路,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。燕夙则靠在椅背上,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,霓虹流光在他眼底划过,却映不出什么温度,只有一片沉静的疲惫。
这种沉默并非尴尬,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休战,或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。只有车内空调细微的风声,以及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,填充着这片过于空旷的寂静。
夜色浓稠,车子最终驶入一片静谧的宅区,停在一座中式庭院风格的大宅前。林宅到了。
车子熄了火,停在林宅古朴的庭院前。燕夙与林雾并肩走上青石板路,夜晚的凉意被宅内透出的暖黄光线驱散了些许。
推开厚重的木门,暖融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柔和的光晕笼罩着沙发。一个人影正蜷在那里,手里抱着个软枕,脑袋却不时转向门口方向,像只等待主人归巢的小动物。
听到动静,那人林世安立刻转过头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哥哥!阿夙!”
他几乎是跳下沙发,赤着脚,“啪嗒啪嗒”地踩着冰凉的地板,像一阵小旋风般冲了过来。
林雾的目光在触及那双踩在冷硬地面上的白皙双脚时,原本冷硬的眉宇几乎是瞬间柔和下来,染上了一丝无奈与纵容。他没等林世安完全停稳,便已上前一步,弯腰,手臂一抄,轻而易举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又不穿鞋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责备里听不出多少怒意,反而更像一种习惯性的、带着宠溺的叮咛。
林世安顺势搂住他的脖颈,脸颊在哥哥肩头讨好地蹭了蹭,声音软糯:“哎呀,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,下次一定记得!别生气啦,哥哥~”
燕夙站在一旁,看着这对兄弟的互动,眼底的冰霜与倦意彻底消融,化作一片真实的暖意,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:“我说,你们俩够了没?这儿还有个活人呢。”
林世安这才从林雾肩头侧过脸,看向燕夙,笑得眉眼弯弯:“够啦够啦!”他的目光在燕夙脸上停留片刻,细细打量着,笑意渐渐收敛,染上了一点认真和心疼。
燕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故意调侃道:“干嘛这么看着我?终于发现我比你哥帅了?”
林世安立刻皱了皱鼻子,毫不犹豫地反驳:“少自恋了!全世界当然是我哥最帅!”说完还扭头寻求认同,“对吧,哥?”
林雾没说话,只是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,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稳了些。
燕夙笑着摇摇头,又问:“那你到底看什么?我脸上有花啊?”
林世安静静看了他两秒,轻声说:“没有花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,“……就是觉得,你瘦了。阿夙。”
燕夙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指尖触及的是比记忆中更清晰的颧骨轮廓。他扯了扯嘴角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含糊的:“……有吗?”
灯光下,他的侧影似乎确实比四年前离开时,更加清瘦料峭了几分。那些被强硬外壳包裹的、不为人知的磨损与消耗,似乎在这一刻,被至交好友眼中纯粹的关怀,轻轻触碰到了一丝缝隙。
林雾抱着弟弟,目光也落在燕夙身上,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,但并未多言。客厅里温暖的空气包裹着三人,暂时隔绝了门外的风雪与算计。
“对了,”林世安忽然想起什么,从林雾肩头抬起脸,看向燕夙,“阿阑也在,就在后院你们常去的那个射击室。你要去见见吗?”
燕夙眼中掠过一丝了然,点了点头:“嗯,是该见见。”他转身,朝着通往后院的廊道走去,背影很快融入了那片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