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”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点力气,也带上了一丝他们这个圈子里人才懂的、冰冷的默契,“这帽子,戴着就戴着吧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像是在完成某种确认,“至少,戴着它,能活得……自在点。”
“自在?”燕夙低笑,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欢愉,“或许吧。另一种意义上的自在。”
不必伪装温顺,不必强颜欢笑,不必符合任何人的期待。可以将所有的恨、所有的痛、所有的不甘,都赤裸裸地摊开,冠以“疯癫”之名,行复仇之实。
这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自由。
两人不再说话。射击场重归寂静,但那寂静之中,却有一种无声的纽带在收紧。那是同类的气息,是被放逐者的共鸣,是在正常世界的边缘相互确认存在的目光。
他们共享着这顶名为“疯狂”的荆棘王冠,或许沉重,或许疼痛,但在此刻,竟也成了彼此之间最深刻、最无需言明的理解与支撑。
疯子就疯子吧。
至少,他们清醒地知道自己为何而“疯”,并且,准备让该付出代价的人,好好体会一下“疯子”的怒火。
那句带着刺探与调侃的话落下,射击场内原本有些凝重的空气仿佛被骤然戳破了一个口子。
“话说,”燕夙侧过头,看向沈清阑,眼底的冰冷与自嘲悄然褪去,换上了一种久违的、带着点恶劣趣味的亮光,唇角勾起一个真实的、甚至有些欠揍的弧度,“你能不能偶尔也脆弱点?装什么深沉。我可还记得,以前是谁跟在我屁股后面,一口一个‘燕夙哥哥’,摔了跤还要哭鼻子的。”
时间仿佛被强行拉回到很多年前,那些尚且明亮、尚未被家族阴影完全笼罩的夏日。
沈清阑身体明显一僵,随即猛地转过头,帽檐下那双总是惫懒或雾蒙蒙的眼睛,此刻清晰地燃起了两簇羞恼的火苗,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。
“燕夙!”
他几乎是低吼出这个名字,声音因为气急而拔高,失去了平时的沙哑慵懒,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。他一把扯下卫衣帽子,几步冲过来,抬手就朝燕夙的肩膀捶去——动作看似凶狠,实则并没用什么力道,更像是一种被揭了老底后的本能反应。
燕夙早有预料,笑着敏捷地向旁边一闪,轻松避开了这一击。他眼里的笑意更深,连日来的阴郁似乎都被好友这难得鲜活的模样驱散了些许。
“好了好了,别闹了,”他举手作投降状,语气却依旧带着未尽的笑意,“我错了,行不行?沈少爷大人有大量。”他指了指门口方向,“走吧,那两位估计等得花儿都谢了。”
沈清阑气鼓鼓地瞪着他,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还没完全消气。但燕夙那句“等久了”还是让他理智回笼。他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用力将卫衣帽子重新兜回头上,几乎遮住大半张脸,然后一言不发,转身就朝门口走去,步子迈得又急又快,背影都写着“我很生气”。
燕夙看着他那副模样,摇头失笑,眼底最后一点冰碴也化开了。他没再逗他,迈开长腿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走在前面的沈清阑,虽然脚步未停,但紧绷的肩膀线条,在听到身后稳定跟随的脚步声时,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。
那些沉重的、关于“疯子”的讨论,关于未来的荆棘,似乎都被暂时留在了身后那片充满硝烟味的冰冷空间里。此刻廊道灯光温暖,前方是等待的挚友,身后是……虽然嘴欠但依旧并肩的人。
这片刻的、近乎幼稚的嬉闹,像阴霾缝隙中漏下的一缕微弱却真实的阳光,短暂地照亮了归途。
尽管他们都知道,走出去,面对的还是那片需要披甲执刃的战场。但至少这一刻,他们可以暂时卸下“疯子”的面具,只是燕夙和沈清阑,两个一起长大、知根知底、可以互相揭短也能彼此支撑的……旧友。
两人前一后穿过回廊,回到主宅客厅。暖黄的灯光与壁炉的余温包裹上来,将后院带来的些微寒意驱散。
燕夙跟在依旧绷着背影、浑身散发着“莫挨老子”气息的沈清阑身后,还在试图说点什么缓和气氛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无奈的笑意:“真生气了?我那不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坐在沙发上的林雾抬眸看了过来。他眉头微蹙,目光沉静,食指轻轻抵在唇边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燕夙话音戛然而止,顺着林雾示意的方向看去。
只见林世安已经窝在之前的位置睡着了。他侧身蜷着,脑袋枕着一个软垫,身上盖着林雾之前给他披的薄毯。呼吸均匀绵长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脸颊因为暖意透着淡淡的粉色,睡得毫无防备,显然是被他们之前的动静和后来的等待耗尽了精神。
燕夙立刻收声,点了点头,眼神柔和下来,染上一丝歉然。
林雾的目光掠过他俩,先落在沈清阑身上,言简意赅:“你,不回江家的话,客房自己收拾。”语气是惯常的冷淡,但安排得不容置疑。随即,他转向燕夙,指了指楼上方向,“你,去书房等我。有事。”
没有商量的余地,是明确的指令。
两个刚才还一个闹别扭一个试图哄的人,此刻都默契地敛了神色,乖乖地应了声:“嗯。”
林雾不再看他们,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睡熟的林世安打横抱起。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稳健,仿佛怀抱着世上最易碎的珍宝,连起身时都没有惊动毯子滑落一丝。他抱着弟弟,步履沉稳地朝一楼的卧室走去,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宽阔而可靠。
燕夙目送他们离开,直到卧室门轻轻关上,才收回视线。他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、帽檐压得低低的沈清阑,用口型无声说了句“先上去了”,然后转身,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透出里面明亮的灯光。
燕夙推门而入。书房很大,布置得简洁而冷硬,充满了林雾的个人风格——巨大的实木书桌,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,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、雪松木和一丝极淡的烟草味。
他已经不在客厅里那副试图哄人的松散模样,背脊挺直,走到了落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只留给门口一个沉默的侧影。银发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冷感的光泽,方才那点难得的鲜活气已彻底收敛,重新披上了那层惯常的、难以接近的盔甲。
他在等。
等林雾安置好林世安,等那场避无可避的、迟到了四年的、真正意义上的对话。
书房里寂静无声,只有古董座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“滴答”声,切割着流动的时间,也预示着某些停滞已久的事物,即将被再次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