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,在林雾推门进来之前,就已经凝固成了一种无声的张力。燕夙站在窗前,背影像一柄绷紧的弓。
林雾关上门,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。他走到书桌后,但没有坐下,只是双手撑在桌沿,目光沉静地看向燕夙的背影。
没等他开口,燕夙先一步打破了沉默,声音有些发紧,带着一种先发制人的疲惫:“别再说那些我看透你了或者你一点没变的话。林雾,我知道。这四年,我里面还是那副鬼样子,烂透了,改不了。”
林雾沉默了一瞬,并没有接这个话头。他直接切入核心,语气是商人般的冷静,剥开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:“我不说那个。我只是需要你清楚——虽然我答应了世安,做你的退路。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但你应该比谁都明白,林家的根基和影响力,远不能和盘踞多年的莫家相提并论。如果莫翊铁了心,不只是将你逐出权力中心,而是要彻底吞掉你名下的股份,切断你所有经济命脉……到那时,你再惹出今天这样、甚至更大的乱子,我兜不住。”
他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:“清阑那边,你觉得江家可能为了你,去正面硬撼莫翊吗?”
燕夙依然背对着他,垂眸看着窗外无尽的黑暗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再开口时,声音异常平静,却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:“不需要。”
这三个字,像冰雹砸在寂静的书房里。
林雾的眉头终于深深蹙起,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出现了一道裂痕。他撑在桌沿的手背,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你偏要这么犯贱吗?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冲击力,直接、残忍,撕开了所有掩饰。
燕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夜色仿佛都流淌进了屋里。然后,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回答:“是。行了吧。”
“你非要再去碰他的底线?”林雾追问,步步紧逼,“一次又一次,试探他到底能容忍你到哪一步?看看他会不会再次亲手把你推开?”
“他的底线?!”燕夙猛地转过身,一直压抑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。他眼角泛红,平日里那双冷冽或戏谑的桃花眼里,此刻充满了痛苦、不甘和滔天的愤怒,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,“他的底线是什么?!是不是所有长着那张脸的人,都成了他碰不得的逆鳞?!是不是只要顶着那张皮,哪怕是个阴沟里的私生子,都比我这个活生生的人更重要?!”
林雾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,没有躲避那灼人的视线,只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间隙,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,平淡地反问:
“你不知道吗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膨胀到极致的气球。
燕夙所有的激动戛然而止。他像被骤然抽空了力气,攥紧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白痕。眼角那抹红迅速蔓延,蓄满了水光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吼叫,想质问,最终却只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,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巨大委屈和绝望:
“我知道……我该知道什么……他凭什么……”
——凭什么当年选择的是他,不是我?
——凭什么四年不闻不问?
——凭什么……不要我了?
后面的话,他吼不出来,全都哽在了胸腔,堵得他心脏绞痛,几乎无法呼吸。
隔壁卧室。
浅眠的林世安被隐约传来的、饱含痛苦的吼声猛然惊醒。他心跳如擂鼓,立刻掀开被子想下床。
手机屏幕适时亮起,是沈清阑发来的信息,只有两个字:
「别去。」
林世安看了一眼,抿紧唇,没有理会。他光着脚,轻轻推开房门,走廊里一片寂静。他快步走到书房门口,却看到沈清阑正背靠着对面墙壁,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听到动静,沈清阑转过头,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大眼瞪小眼。
沈清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抬起手指,无声地指了指书房紧闭的门,又竖起食指贴在唇边,示意:听。
书房内,风暴暂时停歇,却酝酿着更深的压抑。
林雾看着燕夙濒临崩溃却又强行隐忍的模样,声音放缓了些,但内容依旧残酷,像在替他刮骨疗毒:“燕夙,你有时候,真该对自己狠一点。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、那些你自己都不信的可能,统统剜掉。让自己……彻底清醒。”
燕夙没再说话。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踉跄着转过身,重新面向窗户,将剧烈起伏的背影和通红的眼眶藏匿起来,只留给林雾一个拒绝再沟通的沉默姿态。
林雾也没有再惯着他。该说的,该点的,他已经做完。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,手指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。
身后传来燕夙的声音,很轻,很飘忽,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空洞,像是在问他,又像是在问自己,问这荒谬的命运:“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……为什么总有些人,非要去尝试融化一块注定没有温度的冰。”
林雾的动作顿住了。他听懂了燕夙的弦外之音——那不仅是在说莫翊,也是在映射其他,包括他自己与世安的关系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无波,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:“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选择……”燕夙低低重复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,满是悲凉,“可冰就是冰。捂不热的。他们总会放弃的,迟早的事。”
门外,林世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门内,林雾握着门把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沉默了两秒,再开口时,语气是一种斩钉截铁的、近乎偏执的笃定,但若细听,似乎又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深究的动摇:“我不会放他走的。”
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又像是在加固自己的信念。
“他也不会放弃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拧开门把手,大步走了出去,反手带上了门。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痛苦与无解的问题,关在了身后。
走廊里空空如也,早已不见沈清阑和林世安的身影。
林雾在门口站了片刻,周身寒气未散。他转身,走向自己的卧室。
推开门,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夜灯。林世安背对着门,蜷缩在床上,似乎已经重新入睡。
林雾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,轻轻上床,从身后将那具温热柔软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,手臂收得很紧,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下颌抵在他柔软的发顶,呼吸间都是属于弟弟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他不会放手。绝不可能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林雾以为怀中人真的睡着了。
林世安却忽然动了一下,很轻地转过身来,在昏暗的光线里仰起脸。他的眼眶有些红,睫毛湿漉漉的,显然并没有睡。
他伸出手,轻轻环住林雾的腰,将脸埋进哥哥的胸膛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哽咽,却又无比清晰、无比坚定地,说出三个字:“我不走。”
林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。
环抱着他的手臂,收得更紧了。黑暗中,他闭上眼,将脸埋进弟弟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间,所有的冷硬与不确定,仿佛都在这一刻,被这句简单的承诺短暂地抚平。
书房门关上后,沉重的寂静重新将燕夙包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