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一直以为,自己早已看透萧衍。
帝王频频传召她入乾清宫,从无朝堂正事,无非下棋煮茶、随口闲谈,不过是深宫孤寂,寻个闲人解闷罢了。
她只当他太过清闲,却全然不知
御书房烛火彻夜长明,奏折堆积如山,萧衍每每处置完朝政,早已身心俱疲,本该直接安寝,却偏偏执意传召她前来。
天下万人懂他帝王威仪,满朝文武惧他皇权滔天,唯独眼前一个苏锦,待他寻常、不卑不亢,身上带着旁人没有的松弛烟火气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棋局胜负、茶水冷暖,只是想静静听一听她的声音,借这份难得的安稳,消解帝王孤身一人的无边孤凉。
第三日傍晚,苏锦如约到了乾清宫。
这日萧衍既不批阅奏折,也未摆开棋盘。他靠窗静坐,手里捧着一卷闲书,神色慵懒淡漠,目光却时不时漫不经心地落在殿外甬道,像是早就在等某人到来。
“坐。”
清冷一声落下,苏锦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落座,垂眸敛神,安静等候帝王开口。
“你读过书?”萧衍抬眸,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,带着几分探究。
“回陛下,略识几本。”
“读过什么?”
“不过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几首粗浅诗词而已。”苏锦含糊带过。
她自然不敢坦言自己知晓异世群书,见识远超这个时代。
萧衍眸光微深,淡淡扫她一眼,心底早已存疑,却并未当场追问。
“背一首诗来听听。”
苏锦微怔。
千古诗词千千万,太俗的难登大雅,稚气的又显得小家子气。斟酌片刻,她轻声吟道:
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。”
萧衍合上书卷,漆黑眸子牢牢锁住她:“就这?”
“奴婢学识浅薄,知晓的不多。”苏锦低头,神色恭谨安分。
萧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,几分了然,几分玩味:“那朕吟一首给你听。”
清冽嗓音缓缓漫开,字句沉son苍凉:
“大漠沙如雪,燕山月似钩。”
苏锦心头猛地一紧。
李贺《马诗》,她再熟悉不过。可身在帝王面前,半点异样都不敢流露。
“好诗。”她故作茫然无知,老实回话,“奴婢从未听过,只觉意境苍凉,十分动人。”
萧衍眼底玩味更盛,目光深邃:“当真没听过?”
“奴婢出身寒门,见识鄙陋,确实未曾耳闻。”苏锦面不改色,从容圆谎。
萧衍心中了然。
寻常寒门女子,神色谈吐、眼界气度皆无她这般通透从容,方才听见诗句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熟稔,更是骗不了人。
他故意不点破,只轻笑一声,任由她藏住自身秘密。
“明日朕让人送几本书去永巷宫。好生研读,免得日后问话,次次一问三不知。”
苏锦心底暗自叫苦,只能躬身行礼:“谢陛下。”
她只当这是帝王闲来无事,给她布置的课业,却不知萧衍挑选书卷时,特意避开晦涩政论,尽数选的是山水闲诗、风月杂记,只为顺着她的喜好,多寻几分与她相处的由头。
回到永巷宫,翠屏见她抱着一摞书卷,满脸疑惑。
“小姐,这是?”
“陛下赏的,勒令我读书上进。”苏锦将书往桌上一丢,一头栽倒在榻上,浑身慵懒。
翠屏翻开书页,顿时惊呼:“竟是世间孤本,宫外千金难寻!”
苏锦埋首枕头里,半点兴致也无。
再好的孤本也没用,她只想摸鱼躺平,懒得费那份心神。
“小姐好歹上进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