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青灰色,运河的水汽先漫上来了,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
城门刚“吱呀呀”推开半扇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挎篮的,便汇成一股浑浊的暖流,往里涌。文堪与莫奕厥随着人流入城,在客栈安顿好后,并未直奔李煜胤的老宅——人多眼杂,并非探查的时机。
莫奕厥想去街上看看风物,文堪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抛给他:“别走远,护好自己。”
“成,你也是。”莫奕厥接过,身影很快没入街市。
文堪将斗笠压低了些,握着那枚温润又冰凉的香球,目光扫过街边零星的算命摊子。
他信步走上城中的一座石桥。
水面静如沉睡的碧玉,倒映着灰白的天光。两岸草木葱茏,垂柳枝条轻拂水面,搅起无声的涟漪。桥的另一头,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倚柱而坐,身前摆着一块简陋的木牌,上面墨字赫然:测字问吉,不准不要钱。
文堪心中一凛,径直走过去,在摊前蹲下。
“多少钱一卦?”
“八十八文。”嗓音有些低哑。
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闲人闻言嗤笑。一位拎着菜篮的老丈好心劝道:“后生,莫信这些江湖把戏,八十八文够买几斤好肉哩!”
文堪恍若未闻,将一小袋铜钱轻轻搁在摊上。
那人利落地收了钱:“测何字?”
“疏瑾。”
他拿起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在掌心掂了掂,忽地向上抛起,又稳稳接住,五指收拢:“公子自京中来,欲寻梦中人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文堪声音平静。
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狐狸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。他再次摊开手掌,凝视着铜钱的朝向,沉默片刻,方缓缓道,“公子,故人已逝,不必再寻。”
文堪闻言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辨不清情绪的笑:“先生果然准。敢问尊姓大名?”
算命先生抬头,面具下的目光与他相接:“在下,苏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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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名字,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文堪心底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回响。
那张藏在面具后的脸,与记忆深处某个严冬里的少年面容,在这一刻缓缓重叠——
那是一个严冬,冬雨细密,顺着庙檐滴成珠帘。
庙旁一株老梅,满树花苞,被雨洗得颜色发暗,像凝着整个冬天的沉默。偶尔有一两滴水珠从花尖坠下,落在树下青苔上,那声响轻得仿佛怕惊动殿里瞌睡的佛。
那是文堪十四岁的一个清晨。彼时他还没有拜周燕为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