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几天就好好待在这儿。”杨朔说着,指了指书桌上那几大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书,“把这些批了,就放你走。”
文堪看了一眼那堆得小山似的案牍,又看了看杨朔那张带着笑意的脸。
“……有病。”
杨朔也不恼,反而笑得更深了些。他走到桌边,随手拿起一本翻开,递到文堪面前:“你看看,都是些地方上的陈年旧案,搁着也是搁着。你当过史官,笔杆子比我那些武夫强。”
文堪没接。
杨朔也不急,把文书往他怀里一塞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侧过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:
“对了,饭会有人送。有什么事——喊我。”
门关上了。
文堪低头看着怀里那本硬塞进来的文书,又看了看脚踝上那副做工精致的脚镣。
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?
文堪叹了口气,认命地翻开第一页。
---
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文堪抬头,看见一只白皙的手推开窗棂,一个小姑娘端着托盘探进半个身子,朝他害羞地笑了笑,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窗台上,又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文堪愣了愣,走过去端起那碗粥。粥熬得软糯,上面还撒了几粒桂花。
他回到书桌前,一边喝粥一边继续翻那些文书。
翻着翻着,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。
一页泛黄的纸,夹在一堆寻常案卷中间。封皮上盖着当年的刑部大印。
日期是三年前。
太傅周燕死的那一年。
文堪盯着那页纸,一动不动。
窗外,杨朔不知何时站在那里。他没有进来,只是推开半扇窗,声音很平:
“太傅死前三天,曾派人送出一封信。”
文堪抬眼看他。
“信是送给一位故交的。时任御史中丞,与太傅同年进士。”杨朔顿了顿,“太傅在信里说,他发现了一桩陈年贪墨案,涉及边塞军饷,数额惊人。证据已整理成册,待面呈圣上。”
文堪没有接话。
“那封信,成了太傅的催命符。”
“御史中丞呢?”
杨朔沉默了一下:“太傅死后第二个月,他被外放。赴任途中,遇‘山匪’,死了。”
那份所谓的“证据”,从此下落不明。
文堪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。窗外有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他忽然想起那具尸体。当年是在放生池里发现的。池水浅,藏不住东西。天刚蒙蒙亮,扫院的小沙弥便看见了那团浮在荷叶间的暗影——月白色的居家道袍泡得鼓胀,像一朵开败了的花。人面朝下,脊背微弓,几尾锦鲤受了惊,从他身下游散,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。
官府来得很快。结论是失足落水,酒后不慎。太傅昨日来寺中清修,晚课时饮了几杯素酒,独自夜游,失足坠入池中——合情合理。
当天下午,遗体被运走。三天后,草草下葬。
无人追问。也无人敢追问。
文堪当时和方灿坐在屋檐上,远远看着,并未看真切。
现在想来,那一池浅水,真的能淹死一个活人吗?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的杨朔。
杨朔也在看他。那目光很平,看不出情绪,只是等着。
文堪忽然明白了。
他这是在递刀。让他去查,让他去挖,让他在追凶的路上,顺便替他把那些埋着的东西都翻出来。
当刀使。
文堪沉默了很久,开口时声音很平:“去大同寺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