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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聪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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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进了大同寺后院。

文堪推开那扇几月未开的房门。灰尘扑簌簌落下,屋里的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——两张床,一张书桌,几个旧木箱。

杨朔站在门口,打量了一圈,目光在那张落满灰的书桌上停了一瞬。大同寺他来过,这后院一直都是上着锁的。有人问起,主持也只说是没人住的废院。

文堪没理他,径直走到墙角,从一只旧木箱的夹层里,翻出一叠泛黄的纸笺。

“当年放生池的水,被人动过。”

他将纸笺摊开在案上。那是寺中一个小沙弥偷偷记下的:太傅死前两日,曾有香客包下整座西院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香客的随从里有几个生面孔,说话带着北地口音。

“北地?”杨朔抬眼。

“胡人。”文堪说,“但那是三年前。三年前,胡人还在漠北互相砍杀,没有王庭,没有可汗,只是一群流窜的饿狼。”

谁会注意一群饿狼?

杨朔没说话。文堪转身往外走。杨朔跟在后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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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生池还在,荷叶枯了大半。

文堪蹲在池边,手指叩着青石砌成的池壁。他摸得很慢,很仔细,一寸一寸地往前。

然后,他停住了。

“殿下请看。”

杨朔俯身看去。几道隐约的刻痕,斜斜地嵌在青石上,已经被水浸得模糊,但仔细看,能看出那不是自然的磨损。

“是绳索长期勒磨的痕迹。”文堪说,“有人在此系了绳索,绕过太傅腋下,另一端系在对岸那棵老槐树上——然后,只需要一推。”

杨朔盯着那几道刻痕,没说话。

文堪站起身,看着那一池枯荷。此时正是深冬,三年前的冬天,和现在一样冷。

“放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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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水被一桶桶舀干。淤泥翻开,两个时辰后,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被挖了出来。

不是普通的钥匙。是宫里的制式。

杨朔接过钥匙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

“宫里的人。”

“也可能是宫里丢的钥匙。”文堪说,“也可能是故意丢的。”

杨朔看他。文堪没有解释。

他们找到了寺里一个扫了四十年地的老僧。

老僧眼睛快瞎了,可当文堪把那把钥匙放在他面前时,他混浊的眼珠动了动。

“认得吗?”

老僧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文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
“那年的事……老衲本不该说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,“可太傅人好。给寺里捐过三百斤灯油。”

他指了指寺西的方向:“那人走后山。夜里走的,带了一个包袱。老衲恰好起夜,看见了。”

“那人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只看见一件紫袍,在月光下……很亮。”

紫袍。当朝三品以上,方可着紫。

文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很快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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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着后山那条路,他们找到了当年守山门的老兵。

老兵起初什么都不肯说。杨朔拿出一锭银子,放在他面前的破木桌上。

“那年夜里……是有个人下山。”老兵眯着眼回忆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“官家的人,骑一匹好马。他给了我一袋钱,让我守口如瓶。”

“还认得那人吗?”

老兵摇头。忽然想起什么,浑浊的眼里有了一点光:

“他腰间有块玉佩,夜里晃得厉害。上头刻的好像是……麒麟。”

杨朔的脸色变了。

当朝能佩麒麟玉的,只有三个人。一位是太后亲弟,一位是已故皇后的义兄,一位是三年前刚升任中书令的左相季楼。

相府的门,在杨朔亲临的那天夜里,轰然洞开。

左相亲自出迎,依旧是那张永远温和带笑的脸。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杨朔身后的文堪身上时,那笑意,有了一瞬间的凝滞。

“殿下深夜来访,老臣惶恐。”左相躬身行礼。

杨朔没有寒暄:“相爷,三年前,太傅死的那一夜,您在哪里?”

左相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
他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文堪。那目光很平,看不出情绪,却让文堪后背微微发紧。

沉默了很久,左相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

“太傅发现的那桩贪墨案,涉及边塞军饷,数额惊人。”他看着文堪,“可那些银子,去了哪里?”

他转向杨朔:“殿下以为,是老臣贪了那些银子?老臣的俸禄,一年不过三千石,府中上下百余口,能花多少?老臣贪那么多银子做什么?”

杨朔沉默。

“那笔银子,够养一支军队。”左相说,“三年前,正是胡人十二部族内乱、新王庭即将立起的时候。殿下去查一查,那年秋天,有没有一支商队,从边关出去,往北去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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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相府后,杨朔没有再限制文堪的行动。他只是让人时时刻刻盯着他。

文堪让叶辰去查了。

边关的旧档里,确实有一支商队。备案的是绸缎、茶叶、瓷器,实载不明。通关文牒上的签字,是当年的边关守将——那人三年前已战死。商队的护卫,都是胡人脸孔。出关之后,再没有回来。

那一年秋天,漠北立起一个新的王庭。可汗名叫阿史那·骨咄禄。

文堪把这些消息摊在桌上,看向杨朔。

“所以,”杨朔开口,声音很平,“是左相卖了军饷给胡人,换了他们不犯边?”

文堪摇了摇头。

“不一定。”

他抽出一张纸,是当年御史中丞的家信中抄录的一段:“太傅言,此事甚大,牵涉甚广,不止一人,不止一边。若我出事,莫查。”

杨朔皱眉:“不止一边?”

文堪沉默了很久。

“杨朔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您有没有想过,当年包下西院的香客,那些带着北地口音的随从,是谁的人?”

“左相的人?”

“左相是文官,府里养几个北地护卫,说得过去。”文堪说,“可左相杀太傅,动机是什么?太傅查的贪墨案,如果真的是左相卖给胡人的军饷,那太傅死了,对谁最有利?”

杨朔没有说话。

“对左相有利。”文堪自己回答,“可对另一个人,也有利。”

“谁?”

“那个真正收了军饷的人。”文堪说,“如果那些银子,根本不是卖给胡人的——如果那些银子,从一开始,就是胡人自己的呢?”

杨朔的脸色变了。

“三年前,胡人没有王庭,没有可汗,只有一群流窜的饿狼。”文堪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,“饿狼最需要的,是钱。有了钱,才能买兵器,买粮草,买人心。可他们的钱从哪里来?”

“从……”

“从他们自己的人手里来。”文堪说,“那个所谓的‘新王庭’,不是凭空立起来的。是有人用钱,把十二个互相厮杀的部族,一个一个买下来的。”

杨朔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是说,那个买下他们的人……”

“那个人,三年前需要一笔钱,一笔见不得光的钱。他找到了左相。左相替他办了。事成之后,那个人成了可汗。左相手里,从此多了一个筹码。”

文堪看着杨朔,目光很平,声音也很平:

“林桁,你与胡人来往,你易容——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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