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堪那句话问出口之后,屋里静了很久。
杨朔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文堪,目光很平,看不出情绪。
窗外有夜鸟掠过,叫了一声,又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你查到了多少?”杨朔终于开口。
文堪没说话,只是把桌上那叠纸往前推了推。
杨朔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叶辰从边关带回来的那些旧档。商队的通关记录,那年秋天的边关守将签名,新王庭成立的时间。
“商队出关的时间,是九月十二。”文堪的声音很平,“新王庭成立的时间,是十月初八。不到一个月。”
杨朔没接话。
“一支商队,运的是绸缎茶叶,够买下十二个部族?”文堪看着他,“你信吗?”
杨朔沉默。
“那些护卫都是胡人脸孔。出关之后,再没回来。”文堪继续说,“他们不是护卫。他们是买主派来接货的人。”
杨朔终于抬起眼,看着他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他说。
文堪等着他往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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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年我十三岁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母后假死离开的第四年。父皇还在,朝局还算稳。没人觉得胡人能成什么气候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左相来找过我。”
文堪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他说,边关有一批军饷,账面上是拨下去了,但到不了将士手里。有人在中间吃掉了。”杨朔说,“我问他是谁。他不说。只说,如果我能帮他查清楚,对社稷有利。”
“你帮他查了?”
“我那时十三岁。”杨朔回过头,看着他,“我能查什么?我只是听他说完,然后忘了。”
文堪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太傅死了。”杨朔的声音更轻了,“我让人去查。但总是查到一半就没有下文。”
他看着文堪:
“他说的话,你刚才也听到了。那批军饷,够养一支军队。他没贪。他只是经手。”
“那钱去了哪儿?”
“我也问了。”杨朔说,“他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。”
文堪等着。
“他说,‘殿下,有些事,您还是不知道的好。’”
文堪沉默。
杨朔走回桌边,在他对面坐下。烛火映着他的脸,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后来我让人盯着他。盯了三年。”他说,“发现他和胡人那边,一直有往来。”
“所以你开始和胡人接触?”
“我需要知道他们在谈什么。”杨朔说,“左相手里有筹码。那筹码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胡人那边,可能有人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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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你易容,你化名,你出入那些地方——是在等胡人的人?”
杨朔没有否认。
“我等了两年。”他说,“终于等到了一个人。”
文堪盯着他。
“那个人叫温常,温常是假名,是阿史那·骨咄禄的侄子。”杨朔说,“他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三年前那批军饷,确实是左相经手的。但买主不是胡人王庭——那时候还没有王庭。”杨朔的声音很平,“买主是一个胡人商队。那支商队的首领,叫阿史那·骨咄禄。”
文堪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他用那笔钱,买通了十二个部族的首领。”杨朔说,“然后自称可汗,建立了王庭。”
“所以左相帮他,只是为了钱?”
杨朔沉默了一下。
“温常还告诉我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那批军饷,不是左相一个人能动的。他上面还有人。”
“谁?”
杨朔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文堪忽然想起那把钥匙——宫里的制式,从池底淤泥里挖出来的。
“太后。”他说。
杨朔没有否认。
“那年秋天,太后宫里少了一个人。”杨朔说,“一个太监,胡人进贡的,会说话,会写字,会算账。太后喜欢他,留在身边使唤。太傅死后第三天,他‘病故’了。”
文堪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太后的手谕,让左相可以自由出入宫禁。那个太监,负责传话。”他慢慢说,“太傅查到的那笔军饷,是从太后手里出去的。左相只是经手。胡人那边,阿史那·骨咄禄用这笔钱,买了一个王庭。”
他看着杨朔:
“你查到这一步,然后呢?”
杨朔没有回答。
“然后你发现,再往下查,会查到太后。”文堪替他说,“所以你停了。”
杨朔依旧没有说话。
“可你没有真的停。”文堪说,“你在等。等一个能替你往下查的人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所以我。”
杨朔看着他,目光很复杂。
窗外,夜风吹过,檐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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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把钥匙,是故意丢的。”文堪忽然说。
杨朔抬眼看他。
“池底淤泥里那把钥匙——宫里的制式,锈成那样,一看就是三年前的东西。”文堪说,“可我们一查,就查到了左相。太顺了。”
“你是说,有人希望我们查到左相?”
“有人希望我们把账算在左相头上。”文堪说,“然后,就此打住。”
杨朔没有说话。
“左相说的那句话——‘有些事,您还是不知道的好’——不是威胁。”文堪看着他,“是提醒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“提醒你,再往下查,查到的不会是你想看到的东西。”文堪说,“太后、皇帝、胡人……三年前那笔钱,到底是谁的?到底去了哪儿?到底买了什么?”
他顿了顿。
“阿史那·骨咄禄用那笔钱买了王庭。可他买王庭的钱,是从哪里来的?一个胡人商队的首领,哪来那么多钱?”
杨朔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”文堪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那笔钱,本来就是胡人的呢?如果左相经手的那批军饷,根本就不是‘贪墨’——而是有人用国库的钱,替胡人洗了一遍呢?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细微声响。
杨朔看着他,目光里有震惊,有犹疑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好聪明呀,文堪。”他低声说。
文堪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