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之后,杨朔像是换了个人。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换,是那种——你知道他还在,但他走路的步子稳了一些,说话的声音沉了一些,看地图的时候,眉头皱得没那么紧了。鹭判最先察觉到。他说不清是什么变了,只是觉得这位太子殿下,好像终于不再是一个人扛着了。
军队在洛阳城外休整了七日。第七天,扬州来信。信是方灿写的,只有两行字——扬州已归顺。速来。杨朔把信递给文堪。文堪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扬州是江南的门户。扬州归顺,江南的门就开了。江南的门开了,南边的粮草、兵马、民心,就都能顺着运河一路北上。这条路,从太傅死的那年就开始铺,铺了这么久,终于铺到了脚下。
“走吧。”杨朔说。文堪点了点头。
文堪比杨朔先一步抵达扬州。他是在扬州城外的一个茶棚里见到杨清宴的。说是茶棚,其实不小,靠着官道,来往的客商都在这里歇脚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。穿着最寻常的红布衣衫,头发随便一挽,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。文堪第一眼没认出她。直到走进了才发现。他站在茶棚门口,看着那个靠窗的背影,站了很久,然后走进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文堪什么也没说。杨清宴如今不是将军,不是皇后,是一个很普通的人。杨清宴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文堪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喜大悲的笑,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,像风吹过湖面,皱了一下,又平了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文堪道:“好久不见……前辈。”
杨清宴打断他,笑道:“别叫前辈了吧,叫娘亲?”她冲文堪挑了挑眉。
文堪:“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,逗你玩,想怎么叫都行。”
茶棚里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这个角落。杨清宴给他倒了杯茶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她端着茶杯,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沉浮浮。
“他小时候,”她忽然开口,“不爱说话。别人家的孩子哭啊闹啊,他不。摔了不哭,饿了不叫,生病了也不哼。我以为他是哑巴,后来才知道,他是觉得说了也没用。”
文堪没有说话。会觉得小孩是哑巴,杨清宴其实是第一个。
“他父皇忙,没空理他。我在宫里的时候,还能陪陪他。后来我走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他连陪的人都没了。我那时候也年轻,对他也不上心,想着有他舅舅,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。”
文堪低着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。他没有插话,也没有打断。只是听着,像在听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久远到已经不太疼了。
“我走的那年,他十一岁。”杨清宴的声音很轻,“我站在他房门口,站了很久。他睡着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想进去,又怕进去就舍不得走了。”
她放下茶杯,看着文堪。
“后来我还是走了。我把旧部留给他,把棋局铺好,把该安排的人都安排了。唯独没有把自己留给他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以为他会恨我。”
文堪看着她。“他不会。他不会恨你。他只会想你。”
杨清宴低下头。她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