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,孟书杳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本子。
封面上烫着银色的“离婚证”三个字,和她二十二岁时拿到的那个结婚证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结婚证是金色烫字的,她把本子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翻过去,收进包里。
方文柏走在她前面半步,西装革履,衣冠楚楚。一个小时前他刚从庭审现场赶来,签字的时候钢笔在他手里转了一下,然后落下去,一笔一划,利落干脆,和他签任何一份法律文件没有区别。
“需要我送你吗?”
非常礼貌又绅士的询问,像他给人的印象,斯文有礼。
“不用,冬漫来接我。”
方文柏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手机又响了。他接起来,转身往停车场走,步子不急不缓,和她记忆中每一天早上去律所的样子一模一样,只留给她一个笔直的背影。
孟书杳看着他进了那辆灰色的车子,然后她发现那辆车停在那里一直不走,孟书杳心想,方文柏大概是在谈什么大案子吧,他一直都很忙。
她站在那里,风把风衣领子掀起来一角,有点冷,但她不在意。她把手揣进口袋,竟发现里面有一支笔,辉柏嘉的,3B,笔杆被削过很多次,只剩小半截,她很久不用铅笔了,这支是什么时候放进这件风衣口袋里的?她不记得了。
很快,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,车窗落下来,露出一张戴墨镜的脸,乔冬漫把墨镜往上一推,从副驾驶拎起一顶鸭舌帽扣到她头上,对她说:“走吧。”
“冬漫,去二奢店。”
乔冬漫没有多问一个字,只是飞快地发动车子,把音乐开到很大。
店里只有一个鉴定师,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戴着白手套,把孟书杳拿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黑丝绒托盘上。
乔冬漫露出一个肉疼的表情:“真卖啊?别啊,里面还有限量版呢,有钱都买不到。”
孟书杳表情淡淡的:“都是身外物。”方文柏每年都会送一些首饰包包给她,她其实并不是很喜欢,但是也笑笑收下了。
她没有纠结价格,这种东西价格几乎也是明的,她也不需要担心被蒙,乔冬漫靠在柜台边上,看着那些东西被收走、编号、锁进玻璃柜,似乎有话要说,不过还是忍住了。
孟书杳本来打算住酒店,但是乔冬漫几乎要跳起来,“开什么玩笑,有我在,你需要住酒店?”
最后,乔冬漫还是将孟书杳带回了自己住的小区,孟书杳其实还挺喜欢这个小区的,很古朴。
“你怎么不把家里的名牌行李箱带出来?”乔冬漫看着她那只过于朴素的行李箱,有些迷惑不解。
“这只用着有感情了,挺好的。”孟书杳推着那个旧箱子,并不是很在意。
乔冬漫住的地方没有电梯,她不等孟书杳反应,扛起行李箱就走,楼梯很窄,箱子磕在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孟书杳跟在后面,想起大学时候的第一次见面,乔冬漫看她拿着行李箱无计可施的样子,也是看了一眼箱子,扛起来就走。她在后面追,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虎。
那个人是乔冬漫。
五楼,乔冬漫把箱子放下来,喘了口气。
门开了,二十平米的一居室,小是小了一点,但是胜在所有设施一应俱全,且地理位置不错。孟书杳把窗户推开,十月底的风灌进来,带着远处车流的声音,她站在窗前,把那半截铅笔拿出来,放在窗台上,铅笔芯是钝的,她忘了上次削它是什么时候。
“我要去趟丽江。”
“散心?”
“看一座老宅。”孟书杳把手机相册打开,翻到一张照片,纳西族木结构,檐下花板雕着蝙蝠和寿字,照片边缘有日期——2011年10月,“大二跟老师去考察的,听说要拆了,想在它消失之前再看一眼。”
“票买了吗?”
“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刚才,在二奢店。”
乔冬漫嘴角动了一下,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你终于回来了,这才是我认识的孟书杳。”
做事果断,拿得起,放得下。
丽江的夜是凉的。
她们在傍晚抵达,找到那座老宅时天已经黑了,孟书杳站在巷子里,仰头看那面木结构山墙,雕花还在,檐下的灯笼换了新的,门楣上挂着一块招牌,写着“深夜书店”。
还好,虽然开了书店,但是几乎没怎么动古宅原本的结构。
“书店?”乔冬漫念出来,“开在老宅里的书店?开到几点?”
“凌晨四点,”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探出头,“只卖书,进来看看。”
孟书杳走进去,原本的堂屋打通了,木柱和梁架保留着,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梁下,书脊朝外,一盏一盏的小射灯照着,古朴与现代相结合,倒别有一番风味,孟书杳仔仔细细看了一圈,又拍了一些照片。乔冬漫在旁边等她,无聊得几乎要睡着了。
她是不太理解这些老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,会另孟书杳这么着迷。
孟书杳总算是停止了拍照,乔冬漫迫不及待地将她拉到酒吧,点了两杯酒,把期中一杯推到她面前。她轻轻地碰了一下孟书杳的酒杯,开心地说:“十年了,欢迎回到人间!”
孟书杳也不扭捏,喝了一大口,酒是烈的,从喉咙一路烧下去,呛得她眼泪快流出来了。
“孟书杳,你不会十年都没喝酒吧!”
“方文柏不喜欢家里有酒味,说影响判断力。”他说的都对,所以她十年没碰过酒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