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电话过来做什么?
乔冬漫把手机开了外放。
程晏清的目的很明确,他说他有个朋友的文创品牌要做线下概念店,在物色设计师,品牌调性偏东方美学,空间需要讲故事,甲方看过孟书杳那个咖啡馆的照片,觉得风格合适,他问孟书杳接不接?
乔冬漫看了一眼孟书杳,继续问道:“程晏清,这单子到底是你找的还是沈西洲找的?”
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“你觉得呢?”
乔冬漫有些不忿:“沈西洲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个问题,当然要当事人自己去回答。”程晏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,但很快又落回了正经,“他自己不跟孟老板说,是怕孟老板不接受,不接受又会吃亏,吃亏了沈老板又要心疼。”
“那你呢,你怎么不自己跟书杳说?”
“因为你的声音特别好听。”程晏清顿了一下,“记住告诉孟书杳,决定了给我回个电话。”
他挂了,乔冬漫盯着手机屏幕,耳朵尖有一点红,她好像被调戏了,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转头问孟书杳:“怎么样?”
孟书杳没有犹豫:“接。”
“你不问设计费?”
“冬漫,我缺钱,也缺机会。”孟书杳的声音很平静,“不管是谁递过来的,我现在都没有资格矫情。”
至少到面前为止,沈西洲对她并无恶意,至于感情,她承认她确实很感激沈西洲努力给她保留颜面。
咖啡馆那单后她陆陆续续在网上接了点零散的小单,多是朋友介绍的店面视觉,收费不高,勉强够她一个人吃饭,文创概念店这笔设计费虽然不算大,按照市场价,足够她把下半年的房租撑过去,再添一套像样的绘图设备,还能剩一点做项目备用金。三十二岁,负债三十万,手上一个还没完工的工作室,卡里三位数,但她把一个文创概念店的项目拿下了,这是她离婚后接到的第一个正式商业项目。
只是,场地是个问题。
工作室的电路才改完,墙面才刷完第一遍漆,水泥地面还没打磨,灯位也没装,画图可以在茶几上将就,但做空间设计不止是画图——要看材料样品、比色卡、打样,她需要一张像样的工作台,需要把色卡摊开来看,需要一个能让她站远了端详方案全貌的地方。她不可能把这些全堆在乔冬漫的客厅里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乔冬漫商量,乔冬漫咬着筷子想了一会儿,说实在不行她去公司加班,把餐桌让给她用。孟书杳摇头——样品和色卡一旦摊开就是好几天的周期,餐桌要吃饭,茶几要看电视,她在哪边都不对。
正一筹莫展间,沈西洲带来了一个消息,他说他最近正忙一个旧改项目,晚上都在工作室,白天不在。而且,他的工作室二楼空着,绘图台、色卡、样品架,可以随便用,她刚要开口推辞,他先一步堵住了她的退路:“书杳,不要有负担,我们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。”
她握着手机,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好,谢谢你,沈西洲。”
“不用谢,就当是师兄帮助师妹。”
于是,孟书杳开始了白天装修、晚上画图的双轨生活。
早上七点起床,去工作室盯装修,傍晚收工,在工作室的水池边草草洗一把脸,换件干净衣服,坐地铁去798,北二街的夜比白天安静得多,园区里的画廊都关了门,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,把她走路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然后,孟书杳就看到了沈西洲的工作室——“屿”,很有意境的一个名字。
沈西洲给了她一把钥匙,她用它开了门,一楼的灯已经关了,只有二楼亮着,孟书杳轻手轻脚上楼,绘图台上放着一杯水,温的,旁边是一套按冷暖排列好的色卡。
她坐下来,房间里很安静,温度很舒适,面前的显示器已经打开,椅子的角度居然完美契合她的腰部曲线……
方案在第四个晚上完成了第一版全貌,她把图纸平铺在工作台上,后退两步,像在大学展厅里那样,站在离自己作品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它,入口处的光,茶的动线,老木头的颜色,相得益彰。她把甲方提供的旧茶台保留下来,放在整个空间正中央,没有加任何多余装置。光从天窗落下来,照在茶台上,这就是入口处第一眼看到的东西,是空间自己在说话,她把方案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乔冬漫,乔冬漫秒回:孟书杳,你回来了。
孟书杳心里一暖,乔冬漫是懂她的。
沈西洲发来微信:「方案完成了?明天一起看看?」
她嘴角弯了弯,回了一个好,时光仿佛回到了大学时,他们还是不知愁滋味的少年,对古建筑的执着,让他们曾是最她嘴角弯了弯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时光仿佛回到了大学时,他们还是不知愁滋味的少年,对古建筑的执着,让他们曾是最默契的搭档——测绘、拓印、熬通宵做方案,为一座老宅的结构争论到天亮。
十年过去了,他是有名的古建筑专家,而她是一个把自己弄丢了十年、正拿着铅笔一笔一笔找回来的人。
还好,这十年没有磨掉她对光的直觉——只要手还能画,就还来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