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创概念店的方案,甲方很快就给了回复。
孟书杳接到程晏清电话的时候,人正在工作室盯装修,工作室的墙面已经刷完了第二遍漆,乳胶漆干透之后那种温润的白,和她在“屿”画图时看了无数遍的色卡一致。老周带着泥瓦工老赵在做卫生间防水,两个人一个刷涂料一个递工具,配合默契,动作麻利。
“孟老板,”程晏清的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,“甲方看了方案,要约你见面谈。”
“见面谈?是方案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孟书杳站在刚刷白的墙面前,深吸了一口气,她在心里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——从动线到光影,每一个细微末节,她确信自己没有疏漏。,这是她凭本事拿下的机会,她一定会紧紧抓住。
见面约在798一家画廊咖啡馆,甲方姓秦,四十出头,穿一件藏青色的亚麻衬衫,袖口随意卷了两道,手腕上只戴着一串盘得发亮的菩提子。
孟书杳看到他面前桌上摊开放着一叠厚铜版的纸张,还以为对方是要给她看一些资料提一提要求让她修改,仔细一看,却发现那就是自己提交的方案,她有些惊讶,茶台那张效果图的颜色已经校准过,和屏幕上比较几乎没有色差,方案旁边还放着一只锦盒。
跟对方寒暄了几句,孟书杳就坐在了对面,秦先生给她点了一杯拿铁,加了一份糖——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他就已经加完了,她忽然想起这是方案里提过的一个细节:她在设计说明里写,茶空间不适合过甜的饮品,拿铁加一份糖,甜度刚好不压茶香,秦先生不但看了,而且记住了。
“孟老师,”他把锦盒打开,表明来意,“这对碗,我想放在茶台上。”
锦盒里躺着的是一对青花盖碗,不是她之前在旧茶庄仓库里看到的那对,那对是老茶庄的非卖品,少东家舍不得出手。这对是秦先生自己收的,碗底描的是蝶恋花,和她方案里描述的蝴蝶意象一脉相承,两只蝴蝶栖在同一只碗的内壁,转动碗身才能看到全部。
孟书杳正担心这个问题不能落实,真是想什么来什么。
“碗的尺寸和你在方案里标的茶台比例契合,我当初收这对碗时,单纯因为喜欢,看了你的方案,我想它们有了最合适的去处。”
孟书杳看着那对碗,天窗的光透过咖啡店的玻璃顶落下来,正好照在碗底的蝴蝶上,与她想象中的效果一模一样。
她有些兴奋地将方案更加详尽地讲给秦先生听,他听完问了一句:“孟老师,你之前做过茶空间吗?”
“没有,这是第一个。”
他赞许地点了点头:“是一件好事,你的方案里没有老手的套路。”他把方案翻到材料表那一页,手指点在夹丝玻璃的标注上,“这款玻璃我查过,市面上能做这种微米级丝径的供应商只有两家,你选了最细的纹理,是因为只有这种精度的金属网,才能让光在碗底折射出那种完整的翅脉效果。的确足够高级,孟老师对细节也是精益求精!”
孟书杳微微一怔,随即垂下眼帘,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雀跃,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杯,借着啜饮的姿势平复了一下心跳,再抬眼时,嘴角只噙着一抹极淡却舒展的笑意:“秦先生好眼力,其实比起‘高级’,我更想留住的是那种……光影落在器物上时,像生命一样呼吸的感觉。”
秦先生听了这样一席话,眼中的赞赏更添了几分。
“这次的设计费我们按合同全额支付,另外,后续展陈顾问我想继续委托你,费用可以按季度结算。”
孟书杳整个人明显愣了一瞬,她原本已经做好了面对漫长拉锯战、甚至反复改稿的心理准备,却没想到迎来的竟是如此干脆的全额支付与后续委托。
孟书杳从咖啡馆出来,站在798的秋阳下,心中的郁结一下子舒展了不少。
此时的她,特别想大声地叫大声地笑,她想告诉全世界她还是可以的,到最后都化成了克制的微笑。
她飞快地告诉了乔冬漫这个好消息,乔冬漫的声音开心得几乎震破了她的耳膜:“你太厉害了,宝贝儿,从现在开始我要在公众号上帮你连续宣传。”
除了乔冬漫,其实还有一个人她很想分享,可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趟,她还是有些犹豫,这样的分享,是否有些越界?
沈西洲实在做得太多。这个项目,明眼人很轻松就能猜出背后是沈西洲的帮忙,她又怎么想不明白?至于,后续的工作能够这么顺利,沈西洲更是功不可没。
各种念头在心里翻滚,最后她只是克制地告诉了沈西洲结果并道谢。
沈西洲倒是大方地对她大加夸赞。
项目进场施工之后,孟书杳每天的时间被严格分割成三个部分:上午去自己的工作室盯收尾,下午去文创店工地盯施工,晚上算账。设计费加上秦先生追加的展陈顾问费,总共能到二十万出头,她把这笔钱分成四份:一份留给工作室下半年的房租和物业,一份预留项目施工期间的现场调整费用,一份留作下一个项目的运营备用金,一份用来还方文柏——先把利息还掉,本金慢慢来。她把每一笔数字写在草图纸背面,清清楚楚,二十万还不够一次性填平三十万的债,但加上她之前接零散小单攒下的那点积蓄,足够让她在六个月内站稳脚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