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却有言,尤其是大帝。
洛水湾A区顶层复式公寓的书房内灯火通明,肖清鹤坐在紫檀木书案后,上面铺着一些待签的文件。
而主卧里,糯米糍大帝在地毯上伸了个淋漓猫懒腰、先百无聊赖地扒拉肖清鹤放在床头的金融年鉴,发现除了弄出响声外毫无乐趣,便将注意力投向更吸引大帝的目标,跳上靠窗的花梨木矮几,上面摆放肖清鹤从老宅带来的、颇为珍视的紫砂茶具,以及用棉纸精心包裹、存放的普洱茶饼。
那茶饼颜色深沉,散发着对猫而言颇为奇异的陈香。
糯米糍凑近,嗅了嗅。
它记得“爸爸”偶尔会撬下一块,用热水冲泡,满室会弥漫开它不太理解但似乎很受重视的味道。
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探索欲,它张开嘴,试探性地在茶饼边缘啃了一下。
“嘎吱——”口感极差!又硬又涩,甚至都没有鳕鱼干的鲜香,更比不上鸡胸肉丝!
糯米糍嫌弃地吐出碎屑,盯着胆敢不好吃的茶饼,眼里迅速积起不满——都是这块黑乎乎东西的错!害本大帝尝到了怪味道!于是它伸出雪白但力道不小的爪子对准茶饼边缘,猛地扒拉——“啪嗒!”
茶饼从矮几滚落砸在地毯,包裹的棉纸散开,边缘甚至被磕掉了一小块碎渣。
大帝居高临下俯视“战利品”,脸上表情活脱脱就是“它先动的手(嘴),本大帝只是正当防卫”。
解决“不好吃、有怪味”的黑乎乎东西,探险之旅并未结束,很快锁定床头的摇表器——黑胡桃木盒,里面躺着几块“爸爸”平时不常戴、但定期上弦的腕表。
摇表器有规律地发出嗡鸣,对猫的耳朵来说,是新奇的声响。
糯米糍跃下矮几迈着标准的猫步靠近,冰蓝色瞳孔里映出木盒的表面和里面转动、会反光的小圆盘。
它歪头观察着,伸出前爪用肉垫碰了碰玻璃表盖。
凉凉的,滑滑的。
接着用爪扒拉,摇表器纹丝不动,里面的表不紧不慢地转着,仿佛在挑衅它“糯米糍大帝”的权威。
大帝显然不满被无视,弓身发出带威胁意味的“呜”声,然后扑上,两只前爪并用,试图把不识趣的木盒子推翻。
“咚”一声闷响,摇表器被撞晃,但底座颇沉,并未如大帝所愿倒下。反倒里面一块铂金腕表的表带,因为晃动从固定扣里滑出一截垂落下来,在空中摇摆。
晃动的表带!
比静止不动的东西有趣多了!
被吸引全部注意力的糯米糍立刻就忘了推盒子的初衷,全神贯注盯着晃动的深棕色鳄鱼皮表带,身体伏低,尾巴尖左右摆动——是猫科动物准备扑击的标准姿态。
然后,猛地一跃——“哗啦——”这次的声音清脆多了。
摇表器终究没能抵住糯米糍全力以赴的冲击,从床头柜上翻落下来,盒盖子摔开,里面的腕表散落在地毯,表带纠缠在一起,表盘反射着的顶灯光有些狼狈。
而罪魁祸首正得意地用两只前爪按住引发“惨案”的表带张嘴咬住,脑袋用力甩动,发出满足的“呜呜”。
书房里刚结束越洋视频会议的肖清鹤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端起手边的清水,正要喝,耳边无端响起傅以宁经常调侃他儿子的话——“楼上静悄悄,孩子在作妖”。
动作一顿,他侧耳倾听。
顶层复式过于良好的隔音使主卧的安静有些可疑。
往常这时间,糯米糍要么在自动玩具上撒欢,要么就来书房门口挠门,提醒他伺候晚膳。
今天,太安静了。
几乎是同时,书桌一角嵌入墙体的智能家居控制平板屏幕亮起,推送来自主卧监控的异常动静提醒。
肖清鹤放下水杯,轻点平板,调出主卧的实时监控画面。高清镜头下,堪称是“案发现场”的景象映入眼帘——地毯上,他珍藏的老班章滚在地,棉纸散开,边缘缺了一角。
更远处的黑胡桃木摇表器倾覆,盒盖大开,几块腕表散落一地,表带纠缠。
而罪魁祸首正威风凛凛在“废墟”中央,两只前爪按着引发连锁灾难的深棕色鳄鱼皮表带,毛茸茸的脑袋用力地甩动,发出征服猎物般“呜呜”,全然不知自己闯了多大祸。
他沉默看了几秒屏幕上正对表带实施“酷刑”的布偶猫,然后锁了屏幕,起身,迈步朝主卧走去。
推开主卧门,更直观的狼藉扑面而来。
糯米糍正背对门口,全神贯注对付爪下表带,蓬松的尾巴高高翘起,有节奏地左右摇摆,全然未觉“最高统治者”已然驾临。
肖清鹤目光先落在滚到脚边的茶饼上,棉纸破损处露出深褐色的内芯。
这是祖父去年寿辰时特意从珍藏里分给他的老茶,他弯腰拾起,轻拂磕碰的缺口,随后将茶饼放回矮几,走向狼藉的中心。
察觉到身后有阴影笼罩,糯米糍一顿,叼着表带回头,在对上肖清鹤视线时,闪过心虚,随即被理直气壮取代——“喵!”甚至用爪子把表带往自己身下扒拉了一下,像在宣示主权。
肖清鹤蹲下,视线与无法无天的“糯米糍大帝”平齐,伸出手指轻点“儿子”的鼻尖。
“闯祸了?”
糯米糍:“喵~”声音拖得老长,尾巴卷起悄悄盖住被啃出牙印的表带。
“茶饼不好吃所以发脾气?”肖清鹤顺着鼻尖滑到糯米糍的额头,轻轻揉了揉。
糯米糍:“呜……”喉咙里发出委屈咕哝,仿佛在说“那东西又苦又硬,配不上我最尊贵的味蕾”,脑袋在肖清鹤掌心蹭了蹭,企图用“美猫计”瓦解审问。
“那摇表器是怎么惹你了?”肖清鹤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腕表,最后落回小家伙理直气壮的脸上。
糯米糍这回彻底不吭声了,歪着头,用蛊惑人心的蓝眼睛无辜望着“爸爸”,一边“喵呜”着松开按表带的爪子,用前爪抱住肖清鹤轻点它鼻尖的手指,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,讨好地舔了舔。
湿漉漉、痒丝丝的触感传来。
肖清鹤任它抱着手指啃咬磨牙,另一手收拾残局。先将散落的腕表一一拾起,检查是否有磕碰,尤其被重点“攻击”、惨遭蹂躏的铂金珐琅盘,指腹抚过皮质表带上的牙印和爪印,动作顿了顿,认命般地将腕表放回摇表器合上盒盖。
接着拿起遭了无妄猫灾的茶饼,拂去沾上的猫毛,看着边缘明显的缺口……这饼茶看来得提前喝了。
他将茶饼用棉纸包好放回原处,做完才将注意力放回在孜孜不倦啃他手指的糯米糍身上。
小家伙见“爸爸”没生气,胆子大起来,啃得越发投入,圆滚滚的身子几乎要瘫软在他脚边。
“看来你今晚的鳕鱼干得减半了……”
糯米糍啃的动作僵住,难以置信地瞪着肖清鹤,眼里写满了“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可爱的儿子?!”
“抗议无效。”肖清鹤抽回湿漉漉的手,用指尖轻弹它的鼻尖,“做错事要承担后果,这是家规。”
糯米糍“喵嗷!”发出一声不满、拖长调的抗议,用脑袋使劲顶他手,见肖清鹤不为所动,便用整个身子在他腿边蹭来蹭去,软绵绵、毛茸茸的触感极力示好,尾巴翘起,卷成讨好的问号。
肖清鹤无奈弯腰将耍赖的猫抱进怀怀,手掌顺着它的背脊毛发抚摸,一下一下力度适中。
小家伙得寸进尺地将脑袋埋进他颈窝,发出更大声的咕噜。
耶!鳕鱼干守住了!!
到了晚餐的零食时间,糯米糍原本揣爪蹲坐在它的专属就餐区——厨房一角铺软垫的高脚椅,漫不经心瞥向陈嫣端来的镶金边骨瓷食碗。
可当它看清碗里明显缩水、寥寥无几的鳕鱼干分量时,圆滚滚的身子一僵,连揣着的爪子都忘了放下。
不可置信地凑近,鼻尖碰到鱼干,用力耸动了两下,确认寡淡的气息后又伸出爪子扒拉少得可怜的几根鱼干,仿佛多扒拉两下就能变多似的。
可现实是残酷的,碗底清晰可见。
然后,糯米糍抬头,直勾勾看向正在将温水碗放一旁、准备离开的陈嫣,眼里满是被深深背叛的控诉,仿佛在说:“就是你!!克扣本大帝的御膳!!!”
“喵——嗷——!”一声拖长调子、饱含委屈、愤怒和凄厉的猫叫声响起,足以穿透厨房的门板。
陈嫣脚步一顿,心头一跳地回头,只见糯米糍倏地转身,用屁股对着象征“虐待”它的食碗,蓬松的尾巴像旗杆一样高高竖起,又重重落在地毯,发出“啪”的闷响。
然后迈着极其沉重、仿佛背负了全宇宙委屈的步子,一步一步走到角落它最喜欢的紫色天鹅绒软垫旁,直接后腿一软,整只猫像滩融化的白色奶昔,“瘫倒”在了地板上。
是的,瘫倒——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,连平时神气活现的耳朵都耷拉下来贴在脑袋两侧,眼睛还顽强睁开一条缝,泫然欲泣,发出的呜咽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“驾崩”。
陈嫣看着“绝食静坐”的猫,看了看碗里按老板吩咐减半的鳕鱼干,嘴角抽了一下。
她跟在肖清鹤身边两年,太清楚“糯米糍大帝”被惯出来的脾气和堪比段聿为的演技。
这分明……先愤怒抗议,见无人理睬,立刻升级“绝食”加“装病”企图来博取同情,动摇“统治者”的决心。
可是老板定下来的规矩从无转圜余地,哪怕是“小小少爷”撒泼打滚也没用。
她正要上前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肖清鹤穿着家居服,目光掠过地上努力表演“虚弱无助”的银白色身影,落在食碗里确实寒酸了些的鳕鱼干上。
糯米糍的呜咽声更大,甚至夹杂着有气无力的咳嗽,营造“心碎至死”的氛围。
“知道错了?”
糯米糍:“呜……”